一夜无波。
地痞离去后,再无半点声响。
我靠着门板静坐许久,直至夜深露重,确认巷弄彻底安稳,才吹灭灯火合衣浅眠。
我知道,昨夜那伙人只是暂时退怯,并非彻底罢休。市井地痞最是无赖贪利,一次不成,必会伺机再来。只是他们昨夜被我用滚烫皂液震慑,又忌惮官府追责,短时间内不敢贸然硬闯。
但我清楚——躲得过一时,躲不过长久。
隔壁火石摊主心胸狭隘,损失生意积怨已深,绝不会轻易收手。今日不动手,不代表明日不会再用阴私手段刁难。
次日破晓,天光大亮。
我早起第一件事,便是重新调试香皂工艺。
依照素衣公子昨日提点的细节,我拉长皂化时长、精炼油脂杂质、严控火候快慢。整整两锅香皂尽数改良,成型后皂体紧致细腻,遇水不易软烂,留香更持久,质感比前日的初版高出整整一个档次。
货品精进,是我最大的底气。
又一日,收拾妥当,我如常提着竹筐入市。
可今日踏入西市的一瞬间,我明显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往日里闲散游荡、蹲在各个摊位旁看热闹的闲汉少了许多,街巷间偶尔巡视的坊差,却比往日多了数名。他们不急着巡查值守,只是慢悠悠穿梭在市井街巷,目光扫过各处小摊,无形之中,压住了所有暗流。
我心底微微一动。
不对劲。
前天有人深夜寻衅,今日西市便莫名秩序森严。
我照常摆摊,双品陈列,火柴洁白整齐,花香皂清雅精致。
老客熟客依旧闻讯而来,短短片刻摊位前再度围满人潮。
可唯独——隔壁火石摊主今日异常安分。
他既没有斜眼瞪视,也没有暗自嘟囔嘲讽,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我摊位一眼,全程低着头整理自己的火石火绒,神色拘谨,惴惴不安。
这么短的时间,所有敌意尽数消散。
我心头疑惑更甚。
我那天明明自行逼退地痞,并未报官、未找任何人求助,按理无人知晓昨夜风波。
为何这么快,所有针对我的小动作尽数偃旗息鼓?
正思忖间,一道温润身影再度出现在人群后方。
依旧素衣洁净、身姿清挺,静静立于人流边缘,目光淡淡落向我的摊位,神色平和从容。
四目相对,他浅浅颔首。
那一瞬间,我骤然顿悟。
是他。
前天地痞收手、今日西市风平、差役暗中镇场、对手不敢生事……
是他暗中出手,悄无声息帮我抹平了所有市井风波。
他前几日提醒我锋芒太露、易招是非。
后又提点我香皂工艺缺陷。
前夜风波之后,他不动声色,暗中托人压下所有暗流,护我摊位安稳。
全程无声、无痕、不留姓名、不图回报。
若是我迟钝一些,甚至永远不会察觉自己被人默默庇护。
心底一瞬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感激、诧异、暖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长安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他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对我施以援手?
我压下心绪,专心迎客售货。
改良后的香皂今日口碑炸裂。
不少买过香皂回头复购的妇人,一靠近便连连惊叹。
“姑娘你这香皂好似比之前更好用了!更紧实、留香更久!”
“前日用罢肌肤细腻不少,今日再来多囤几块!”
口碑层层裂变,越来越多的贵妇侍女、市井妇人扎堆而来。香皂预定络绎不绝,火柴更是供不应求。
我摊位前热度空前,彻底碾压整条杂货街巷。
隔壁摊主全程噤若寒蝉,半点不敢造次。
我心知,这份安稳,皆来自那素衣少年的暗中庇护。
临近午后,人流稍减。
他缓步上前,停在摊前,目光清淡温和,看不出半分施恩的姿态,仿佛只是寻常路过驻足。
我主动抬眼,真诚躬身:“多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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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些吃惊,随即嘴角微弯,清淡笑意漾开:“姑娘察觉了?”
“市井风波无声而散,差役临市,对手噤声,若非公子照拂,民女今日必然难安。”我语气诚恳,“公子数次善意,民女铭记于心。”
他并未居功,只是淡淡开口:“不过是举手之劳。西市营商,最怕小人纠缠,现已镇住场子,往后一段时间,无人再敢寻衅。”
他停了下,目光认真落在我身上,轻声道:“你靠手艺立身,坦荡谋生,本就不该受到挤兑,我也看不惯市井无赖欺凌他人。”
寥寥数语,温柔通透,坦荡公正。
在这个商贾低位、弱肉强食的时代,他是第一个告诉我——你凭自己双手挣钱,你本就堂堂正正,不该被挤兑,无需退让。
我心头微动,轻声问:“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相助之恩。”
他目光清淡,语气温和疏离,却字字清晰:
“这是小事,无需报答。
若真要谢,便好好守住本心,守好你的生意。
来日长安风起,你这般伶俐,必然行至更远。”
语罢,他不再停留,转身从容离去。
我望着他清挺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不求回报、不索谢意、不攀交情、只愿我安稳成长。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
他从第一眼看见我摆摊求生、逆风翻盘开始,就早已看见我骨子里藏不住的锋芒。
他不急着靠近、不急着结交、只是默默观望、默默守护。
静待我破土、静待我崛起、静待我来日万丈光芒。
西市喧嚣依旧,日光越来越盛。
我低头看着满摊星火花香,心底彻底笃定。
我的长安路,有人暗护前路。
我的商途风雨,有人提前为我挡下寒霜。
但我更清楚。
旁人庇护皆是锦上添花,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真正立身之本。
市井风波暂平,可未知的风浪,还在前方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