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竹筐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却没有表面那般轻松。
在西市的生意固然红火,可隔壁火石摊主那怨毒的眼神,还有素衣公子两次三番的提醒,都像细小的石子,落在心湖里,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我清楚,生意越好,树敌便越多。
昨日抢了对方的生意,今日又借着香皂彻底压过他的势头,以那中年摊主的性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只是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找事,可到了夜晚,或是寻些地痞流氓从中作梗,便很难预料了。
回到那间破土屋,关好木门,我先是把今日的铜钱尽数倒在桌上,细细清点。
除去采购原料的花费,今日净赚四百多文,比之前多出不少。我将大部分铜钱用粗布包好,藏在床底的隐秘角落,只留下一小部分,作为接下来采购物料的周转钱。
钱财是立身之本,在这乱世之中,露财本就是大忌,更何况我孤身一人,一旦被人盯上,便是祸事。
做完这些,我便拿出留下的模板皂块,按照那名素衣公子提点的法子,开始复盘制皂的细节。
想要让皂体更紧实,耐水性更强,核心无非两点:一是油脂的精炼程度,二是熬煮时的火候与皂化时间。
我重新起锅,将剩余的油脂再次下锅慢熬,不断撇去表面的浮沫,直至油脂彻底清澈透亮,没有半点杂质。随后调配草木灰碱水,比例比之前稍稍收紧,小火慢熬的时间也拉长了一刻,期间不停匀速搅拌,确保皂液每一处都能充分皂化。
屋内热气蒸腾,草木与花香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动。
我守在锅边,一刻不敢松懈,直至皂液浓稠度达到预想中的状态,这才媳火,将皂液倒入模具之中,静静等待凝固。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城外坊。
坊区的宵禁鼓声远远传来,街巷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原本喧闹的巷弄,很快便沉寂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土墙的呜咽声。
我靠在门边,望着漆黑的夜色,耳朵不自觉地留意着屋外的动静。
白日里积攒的不安,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巷口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压低的咒骂与说笑,声音由远及近,朝着我这间小屋的方向而来。
我心头一紧,连忙放轻脚步,贴在门后,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夜色里,三名衣衫邋遢的汉子晃悠着走了过来,腰间别着短棍,脸上带着几分痞气,眼神在我小屋的门面上来回打量。为首的一人,我白日里在西市见过,当时他就蹲在火石摊主的摊位旁,时不时朝着我的方向张望,想来便是那摊主找来的地痞。
“就是这间?”其中一名瘦高个压低声音问道。
“没错,就是那新来的小丫头,听说这几天在西市赚了不少钱,身上肯定有不少铜钱。”另一个矮胖汉子嗤笑一声,“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就算受了委屈,也没处说理去。”
“等会儿进去,先吓唬吓唬她,要么交出钱财,要么就让她在西市待不下去。”
几句对话,清晰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我心里瞬间沉了下来,指尖微微收紧。
只是此刻慌乱毫无用处,对方三人,手里还带着棍棒,若是硬碰硬,我绝无胜算。想要化解危机,只能智取。
我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目光落在灶边还没完全冷却的熬皂铁锅上,锅里还有小半锅滚烫的皂液,温度依旧不低。
心念一定,我深吸一口气,刻意加重脚步,在屋内弄出响动,随后猛地拉开木门。
三名地痞正准备推门,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昏黄的月光下,我站在门口,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寻常女子遇到地痞时的惊慌失措,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们:“三位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为首的瘦高个回过神,脸上立刻露出凶狠的神色,上前一步,横起短棍,指着我呵斥道:“小丫头,听说你最近在西市生意做得红火?识相点,拿出些钱财孝敬我们哥几个,往后在这城外坊,我们保你安稳。若是敢不从,往后你的摊子,怕是别想安生。”
典型的市井勒索话术,无非就是借着威胁,榨取钱财。
若是寻常胆小之人,此刻怕是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要么破财消灾,要么只能任人欺凌。
可我心里清楚,今日若是退让,往后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一次次上门勒索,永无宁日。想要彻底解决麻烦,就必须一次震慑住对方。
我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我一个孤女,靠着一点手艺勉强糊口,每日赚的铜钱,勉强够度日,哪有余钱孝敬几位?”
“少跟我们装穷!”矮胖汉子上前一步,作势就要往屋里闯,“听说你这几天卖东西赚了不少,今日我们非要搜搜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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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我侧身一步,让出门口,目光落在灶上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上,声音淡淡道:“屋里倒是没什么钱财,只是锅里刚熬好的皂液,滚烫得很,几位若是非要进来,若是不小心溅到身上,烫坏了皮肉,可别怪我没有提前提醒。”
三人的目光下意识顺着我的视线看去,铁锅升腾的热气在夜色里格外显眼,隐隐能闻到草木与油脂的味道。
滚烫的皂液若是溅在身上,轻则烫伤,重则留疤,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们本就是冲着勒索钱财而来,犯不上为了这点好处,把自己搭进去。
瘦高个的神色瞬间迟疑了,脚步停在门口,不敢再往前半步。
我见状,继续开口,语气不疾不徐:“我知道,几位是受人所托而来。西市生意,各凭本事,若是那位摊主觉得生意不好做,大可自己琢磨新品,没必要用这些旁门左道的法子。”
“今日我可以当做此事没有发生,若是往后再有人深夜上门滋扰,我便只能去坊正司署,报官处理了。”
这话半是提醒,半是警告。
他们只是市井地痞,最怕的便是官府介入,一旦被坊正抓住把柄,轻则杖责,重则发配,得不偿失。
三人对视一眼,神色阴晴不定,最终还是被震慑住了。
瘦高个狠狠瞪了我一眼,撂下一句狠话:“你给我们等着!”
说完,便带着另外两人,骂骂咧咧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我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放松下来,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看似平静,实则赌上了所有。若是对方执意硬闯,我依旧处于被动。
看来这城外坊,也并非安稳之地。
想要彻底杜绝这类麻烦,光靠震慑远远不够,还需要有人从中周旋,压下对方的心思。
脑海里,不自觉又浮现出那名素衣公子的身影。
他熟悉西市的规矩,也看透了生意背后的是非,若是能得到他的提点,或许往后的路,能走得安稳一些。
只是如今,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冒然求助,未免太过唐突。
我关上木门,重新靠在门后,望着漆黑的夜色,心里默默盘算着往后的对策。
这场暗生的旧怨,只是开始。
往后在长安的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而我,只能握紧手中的手艺,步步为营,在这风雨飘摇的市井里,为自己,挣出一片安稳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