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猎户女与醋缸世子 > 17.最后一道屏障
    谢璟端坐如常,神色不动,徐徐开口道:

    “天子自即位以来,滥杀无辜,诛戮贤良;外戚弄权,干预朝政。地方所贡赋税,十成之中,七成尽入权贵之囊,余下三成,复经层层盘剥,至百姓手,已所剩无几。由是民贫日甚,生计维艰,哀鸿遍野。”

    “东王萧穆,乃昭德太子一母所出之胞弟。昔太子薨,论嫡论贤,东王最有资格承继大统。然其时年幼,母族式微,竟为荣王所夺。及长,战战兢兢,只求自保,本为一闲散王爷,奈何素有声望,反成晋帝眼中之钉,终致杀身之祸。”

    “今大魏六万精甲压境,攻秦州庸关,而秦州守军不过三万。晋帝仓促封东王为主将,却不调粮秣,不发援兵,更不令梁洲、朔州策应;犹有甚者,竟遣天罡地煞死士,于阵前图谋暗杀萧穆。至于秦州百姓死活,何曾入过天子之目?秦州如此,梁洲岂能幸免?”

    “谢氏世受国恩,镇北王府未敢一日有忘。然更不敢忘者,百年以来,梁州四十余万户百姓,以其子托于谢家,以其命寄于谢家。朝廷可视之如草芥,谢家岂能坐视不管?”

    言至此,他转过身,目光徐徐扫过祖父与谢琛面庞,沉声问:“——谢家,当如何?”

    堂中寂然,唯炭火哔剥。

    谢璟一字一顿,声虽不高,却如重锤击鼓:“谢家守梁州,守的不是朝廷的疆土,守的是这一方百姓的炊烟。朝廷若有道,谢家便是忠臣;朝廷若无道……”

    他略顿,声愈低,却似闷雷自地底滚过:

    “谢家,便是百姓最后一道屏障。”

    堂中寂然,在场四座皆一时无声。

    谢琛本在摩挲腰间玉坠,谢璟言时,他便坐端正了许多。此时闻大哥之意,先是一怔,随即咧嘴一笑,抱拳向祖父和王岐拱了拱手:“谢琛自小随大哥,大哥说什么,阿琛惟命是从!”

    “琛儿。”老王爷淡淡一声。

    谢琛当即敛容,正色道:“孙儿知祖父深意。乱世固出枭雄,亦生奸佞。琛儿虽不如大哥沉稳,却是王府和大哥最锋利的刀。大哥挥刀所向,琛儿,唯做斩杀。”

    老王爷凝视二人良久,缓缓点头, “正因如此,祖父方早作筹谋。面上,你们的父亲仍坐镇梁州,一如往常;暗中,却遣你二人和王将军两入秦州。秦州得保,梁州方可无恙。”

    说完,复又转向王岐,微微一笑:“王将军,本王这两个孙儿,你是头回一起见着吧?”

    王岐欠身:“是。世子与公子,一静一动,皆是虎豹之威。”

    “虎豹之威?”老王爷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深远,“如今内忧外患,梁州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本王只盼他们——能撑得住镇北王府,护得下这一方百姓,不坠谢氏先祖威名。”

    说罢,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又放下。心中却又复添一句,若他日多生变故,但求以全府之力,护得璟儿周全。

    主堂一时静默。

    谢璟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叩了两下。谢琛则侧头望向兄长那叩动的手,难得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王岐见此光景,知道自己该告退了。他再次抱拳:“王爷若无吩咐,末将告退。”

    老王爷颔首:“将军辛苦。”

    王岐转身出了正堂,步履疾而不乱。走出十余步,才长舒一口气。他回头望了一眼堂中透出的灯光,低声自语:“老王爷这一手——既是教孙,也是试将啊……”

    夜风拂面,他心头却愈发明澈。

    今夜这番对谈,明里是爷孙论道,暗里却是老王爷借机令其剖明心迹。那一句“王将军,本王想听听将军高见”,看似随意,实则字字千钧。自己方才所言,虽句句出自肺腑,又何尝不是递上了一纸投名状?

    老王爷之意,岂止是试探自己对镇北王府的忠心?更深一层,分明是托付——托付这梁洲的未来,令自己效忠两位小主子,将谢家军的势力,渐次转移两位公子麾下。

    王岐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

    “老王爷放心。”他低声道,像是说给那堂中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末将虽不才,既蒙相托,必当竭尽全力,辅佐二位公子,护这梁州周全。”

    言罢,他整了整披风,大步流星,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后,那堂中的灯,还亮着。

    谢璟自知祖父深意。这是让阿琛和自己彻底成长起来。镇北王府祖孙三代,需顶得住此刻内忧外患多事之秋。

    从正堂出来,已是深夜。

    谢璟和谢琛走在连廊中。谢琛快步跟着哥哥,生怕走得慢落下了。

    谢璟看向永安驿外的夜,雪后初霁,云翳尽散。一轮寒月悬于中天,清辉泻地,映着无边的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莹白。

    若得再相逢,恰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

    “哎哟!”谢琛低着头在谢璟身后走着,忽然撞上了不自觉望月慢下步子的谢璟。他捂着自己被撞到的鼻子,稀奇地瞧了一眼自家大哥。

    谢璟方惊觉,刚才自己脑海中,竟是巴彦山上那杏眼姑娘,且心中所念竟是些风花雪月,他万年不变的冷清的脸上,不禁别扭得骤然通红。

    这是自巴彦山遇到那姑娘之后,第一个晴朗的月夜。也是与那姑娘不辞而别的第二个夜晚。也是,谢璟二十年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思念而不自知。

    “大哥,你怎么了?”谢琛不得要领,只觉得哥哥这一次遇险归来,似乎变了许多。从前的大哥沉默寡言,现在的大哥依然沉静如渊,但竟然会走神,发呆……似乎还有一丝淡淡的惆怅,这,使大哥看起来更像个活人了!

    谢琛不禁愈发好奇,一双俊目像钉在谢璟脸上。

    “无事。”

    谢璟当然察觉到自己失态,脚步不禁加快了些,衣袍被轻风带起,身姿挺拔如松,渊渟岳峙。

    谢琛又跟在谢璟身后,直到谢璟走进他的客房,谢琛也赶紧抬着脚就跟了进去。

    谢璟转身要关上房门,见谢琛还在,双眉微皱,“阿琛,为兄要沐浴歇息了。有事明日再说。”

    见哥哥下了逐客令,谢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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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在乎,如小时候一般,耍赖似的说:“大哥,你沐浴歇息便是,我就在旁边陪着,绝不打扰哥哥!”

    “阿琛,你先回去。”谢璟不耐。

    “别呀大哥,给我讲讲你怎么摆脱晋帝的天罡地煞,怎么得巴彦山的猎户所救,怎么端了拓跋铖的窝点……”谢琛一股脑儿问出憋了一晚上的话,一边走向客房床前摆的案几,在旁边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一条腿搭在另一只腿的膝盖上,毫无清贵公子的形象可言。

    “你不都知道了?”谢璟想着,今夜明明已讲了一夜,就字面意思,怎的还要说?

    “我要听大哥讲仔细些,谢启明被罚那五十军棍,又是怎么回事?”谢琛索性把手撑在案几上,托着腮,抬眼看着自己兄长。

    那架势,明摆着告诉谢璟,他绝不会离开哥哥的房间,除非哥哥给他详细说道一番。

    “谢启明!本世子要沐浴。”

    谢璟头疼,他就知道,让王府精卫看见那姑娘,绝不会有什么好事。就自家弟弟这个咋咋呼呼的性子,让他知道了,止不住明天就快马加鞭往巴彦山一探究竟。毕竟镇北王府世子落难为巴彦山一猎户女所救,够王府这帮泥腿子传百八十部画本子了。

    “属下在!”谢启明单膝跪下,拱手不卑不亢道,“琛公子,世子爷连日奔波,又受了重伤,望爷体谅。”

    “啧啧啧,我跟大哥在一起,又不妨碍大哥休息,你少管闲事。”谢琛尤不甘心。

    “谢启明,扔出去。”谢璟不耐,下了最后通牒。

    “公子爷,得罪了!”谢启明得令,进入房间,动作惯熟又利落地架起谢琛就往外走。

    “你你你,谢启明!你竟敢以下犯上,反了你了……”谢琛一边被架出去,一边气鼓鼓道。到了房间门口,转头朝左右搜寻,口中喊道:“谢长庚!你兄长欺负爷,你管不管?”

    “我打不过他。”屋顶上轻飘飘传来谢长庚淡淡一句。

    谢璟皱皱眉心,按了按脑门,对这一幕司空见惯。

    又吩咐了下人备水,准备沐浴歇息。

    众精卫各自隐藏于暗处,都好整以暇地看着琛公子出糗,却又同时伸长了耳朵,巴不得能听到些风雪八卦,如果这八卦的主角还是世子爷,那就更带劲了!

    谢启明双手抱臂挡在谢璟房间门口。

    谢琛眼珠子一转,他心知只要自己不去打扰大哥,谢启明就还得听他的。

    “谢启明,今日于驿所门口,本公子说了要罚你护卫不力之罪,现在你随本公子来领罚!”谢琛气呼呼的朝自己房间走去。

    谢启明抬眼看了一下谢琛离开的方向,无奈,只得跟在后面。

    谢长庚一片叶子似的从房顶上飘下来,站在刚才谢启明的位置,双手抱臂,立在谢璟房前,接着尽护卫之责。

    他性子最像谢璟,立在那里似一座沉稳的山。

    至于自家公子爷和谢启明那般模样,一众家臣早已司空见惯。

    但此刻,他们却个个打起精神竖起耳朵——事关世子爷秘辛,谁人能不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