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封山设卡,顾姑娘昨夜如何上得山来?”
“我自有自己的路子,谁也不知道的。”顾简兮笑眯眯道。
“哦?可否告知再下一二?若以后押镖再像这番遇险,也可躲藏一二。”
“好啊!”顾简兮答应得很干脆,在火塘子拿起一根炭火,将火吹灭了,又晃了一会,在地上画了起来。
谢璟目不转睛,一一都记在心里。想到三日内自己必然离去,谢璟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顾简兮。
顾简兮却已经在火塘子前忙着煎药了。她逮到这两只鹰隼,又想好了如何跟阿爹交代,心情自是好了不少,整个人都明媚起来。
屋外的雪又下开了。
谢璟眼神晦暗不明地在顾简兮身上停留了一会,终于挪过眼神,看着笼子里自家那只海东青。
它伤势似乎并不很重,顾简兮射出的三支箭,主要力道在角鹰身上那两支,海东青应是与角鹰缠斗的时候听到箭声,已经稍微避开了些,因此第三只箭微微偏了一点,未射中要害。
谢璟看过它的伤势,又见海东青歪着头用豆豆眼瞅他,嘴里想发出什么声音,因为被戴上了嘴套发不出来。想来这家伙还没有蠢到家,还知道任顾简兮拖回来,一探小屋的究竟。
这样说出去,这只笨鸟才配得上镇北王府,谢璟想。
顾简兮煎好了药,用粗陶碗端过来给谢璟喝了,回头又用另一只碗盛了给大黄狗喝下,又盛了一碗拿到海东青的笼子旁。
她一打开海东青的嘴套,海东青就歪着头瞅着谢璟,小声叫起来,像在跟谢璟告状似的。
谢璟:……
“王公子,你认得这只海东青?”顾简兮不禁回头看着谢璟,好奇道。
“不认识。”谢璟斩钉截铁的回答。
“那真是奇了怪了,它怎么好像认错主人了?真是只笨鸟。”顾简兮喃喃道,然后把一碗药灌了下去。
“顾姑娘,你确定你的药包治百物?”谢璟问道。
“反正都是流血的伤,喝了总不会有害处。”顾简兮也非常真诚的说。
谢璟却想,总之在她眼里,他跟狗啊鸟啊的都没有什么区别。
最后,顾简兮果然连大魏那只角鹰也给灌了药。
大雪又下了半日,小屋外天寒地冻。
谢璟认真听屋外动静,除了大雪不时压断了枯枝传来的声音,天地再无其他。
谢璟披着顾简兮给他找来的她爹的旧衣裳,倚着枕头,身子微微靠着。
顾简兮坐在火塘子前的墩子上,双手支在膝盖,手掌托着自己的脸蛋,望着窗外的雪出神。
巴彦山每年冬季,总要下上两三个月的雪。
一到冬季,像这样的雪天,山上的动物就少了。顾简兮家既然是猎户,冬季自然过得更艰难些。她阿爹每年冬季总会在山上住上一小段时日,一边蹲守山里出没的动物,一边也给一位故人守坟。
顾简兮去看过爹爹守的那个坟,是个衣冠冢,别人都不知道。顾简兮偷偷问过阿兄,阿兄却不让她问。每年最冷的那几日,爹爹总是不开心,到了不开心的时候,就是爹爹上山蹲猎的时日了。她曾经和阿兄来陪过爹爹,爹爹总是很沉默,有时候只跟衣冠冢的故人说话,却不让阿兄和她靠近。
想到爹爹那位故人,顾简兮双手合在一起,虔诚地对着衣冠冢的方向,嘴里默默祈祷。
谢璟在床上看见顾简兮虔诚的样子,大为好奇,问她道:
“顾姑娘这是何为?”
顾简兮见谢璟问她,将合起的手掌放下,对他说到:
“我阿爹有位故人,他的衣冠冢就在这小屋不远。阿爹每年来这屋里蹲猎,其实也是上山陪这位故人。不过阿爹从来不告诉我们这位故人的事情,我只知晓这位前辈对阿爹很重要。既然我们现在落难在此,我就想请这位前辈保佑我们,让王公子的伤快快养好,我们能顺顺利利下山,爹爹和阿娘他们也都平平安安的。”
顾简兮一下说了这么多,奇怪的是,这次谢璟却一点都没觉得她聒噪。她那张小嘴叭叭的说着,巴掌大的小脸上,那双杏眼荡漾着无限的神彩。
谢璟从没觉得心这么软过,好像被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拂过。她说的“我们”,是她和他。
“这位故人是何人,你阿娘也没告诉过你们?”
“阿娘也从没提过,也不让问。”
“你爹爹和娘亲,都是汉人?”
“嗯。阿爹是入赘的女婿,阿娘是土生土长在巴彦山下的。”
“你们一家除了打猎,可还有何营生?”
“娘亲还会织布,织了布匹子到镇上卖到铺子里。娘亲织的布可美了。”
“我看你功夫和箭术都很了得,你爹爹功夫也很厉害吧?”谢璟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顾简兮停了几息,没有说话。转头看着窗外苍茫的远山,轻轻应道:
“猎户的箭术自是好的,阿爹的箭术百步穿杨。”她却没有回答谢璟她爹的功夫如何。
谢璟当然察觉到了,既然顾简兮不想说,他也不方便问下去。只是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堵——原来自己心里非常希望她能跟自己分享她的秘密。
顾简兮转过头看着谢璟,道:
“王公子,待你伤好些了,我们一起去拜会爹爹的故人吧?这两天我心里总想着,离他这样近,应该去拜见拜见他。”
“好,待我伤好些了,我就陪你去。”谢璟答应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答应一位姑娘什么事,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顾简兮,刚才被堵住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
是夜,顾简兮仍抱着她的被褥子和衣而睡。她睡得很香,呼吸清浅均匀。
谢璟一直醒着,一双眼睛一直凝视床的另一侧。
这姑娘心竟这般大?若旁边躺着的是别的男子,她也能一夜这样安稳睡眠吗?
谢璟对自己的耿耿于怀有些自厌。她功夫很好,人也机灵,看着好像什么都往外说,但不该说的,她又一个字也没有告诉你。一般人根本欺负不了她,那他到底在在意什么呢?
谢璟甩甩头。三日之内,他必须离开。
又等了一会,见顾简兮仍是香香甜甜的睡着,谢璟动了动身。
身上的伤在顾简兮一视同仁的汤药疗养下,倒是很有起色。他试了一下,能动弹了,起身也没有白日里那般费劲了。披了外衣,谢璟慢慢下了床。
床下睡着那只大黄狗,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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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谢璟的动静,睁着迷离的睡眼好奇的看着他。谢璟抬起食指抵在唇边,轻声做了个“嘘”的动作。
大黄狗似乎也不想打扰顾简兮的睡眠,又或者和在林子陷阱那里初见时一样,出于动物的灵性,对谢璟一直有一股直觉的信任。此刻它的眼神很是乖顺,只迷迷离离的跟着谢璟的身影。
大山深处的夜很安宁。连日风雪,这几个夜里连夜枭的叫声也无。
谢璟径直来到关着王府海东青的笼子旁,打开了笼子。那只海东青也睁着它的豆豆眼,目不转睛的看着谢璟。
黑夜中,谢璟在身上摸索了一阵,不一会手中多了个东西。白日里趁顾简兮没注意,他撕下她给他换下又烤干的里衣的一角,用手指蘸着药水,写下了要交给启明的书信。
谢璟又检查了一遍海东青的伤势,确认只是轻伤,便将这一角里衣卷成细细一条,小心系在海东青的腿脖子上。
然后他拍了拍海东青,海东青跟着谢璟走到窗边。
谢璟眼神变得严肃,认真对海东青道:
“去找启明,他看见手书自会知晓。”
那海东青就像听懂了他的话似的,扑扇着翅膀跳到窗檐上,又看了一眼谢璟,才使劲挥动翅膀,朝深深的夜飞了进去。
不多一会,海东青的身影已隐入夜空。谢璟又看了几息,确认海东青已飞远,关好了窗户。
他走回床边,摘了外衣躺回床上。又安静看了一会身边的顾简兮,才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海东青携着谢璟的手书,飞向了巴彦山下的永固镇。
永固镇郊外的常来客栈。
镇北王府世子亲卫谢启明,正躺在客栈房间的床上辗转难眠。
谢启明和谢长庚是镇北王府的家生子。这对双生子与两位公子年龄相近,一块长大,感情甚是亲厚。到十来岁确认了身手和品行,老王爷就亲自下令将二人拨给两位公子,还给赐了名,哥哥叫谢启明,为王府世子谢璟的亲卫,弟弟叫谢长庚,为王府公子谢琛的亲卫。
那夜,世子和公子受镇北老王爷令,领梁州精兵百人潜入战场,务必救出东王爷萧穆,且不得暴露镇北王府身份。战场凶险,世子为救东王爷萧穆,又为保琛公子无恙,下令他与长庚一道护送东王爷和公子,自己以身涉险。
他们一行无恙归去后,受了老王爷的责罚。因世子还流落在外,这责罚便推迟至后,老王爷命他先寻回世子,再回去领这责罚。
三日前他回到战场上和世子爷分开的地方,好不容易搜寻到世子爷留下的记号。那些记号断断续续,可见留得仓促。
那夜战场上,除了他们这一队人马,还有另一队人马也突然出现,黑衣蒙面,出手狠辣,招招要东王爷萧穆性命。世子急中生智换上东王爷的衣甲引开他们,琛公子才得以领着他和长庚安全救出东王爷。
分开时,那拨黑衣人一眼数之不尽,至少几十名好手。看武功路数,不是大魏的人,倒像传闻中晋帝的死士组织,天罡地煞一系。
黑衣人之外,北魏三皇子拓跋铖又派了精骑追捕世子。世子此番凶险,生死难测……怪不得老王爷发那么大脾气,若世子有什么闪失,他谢启明这个贴身侍卫还有什么脸回镇北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