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院,顾赫扬和拓跋紫藏身于假山池,待拓跋紫药性褪去些,顾赫扬才抱着她回厢房。
连廊中,顾简兮却正被拓跋铖拦阻于道中。
“此处如此偏僻,他怎的在这儿?”顾简兮不禁心里直呼倒霉。
“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处?”拓跋铖厉声问道。
顾简兮已第一时间弯腰低头,作恭敬状。
“回王爷,奴婢是在四公主身边伺候的,四公主身体不适,嘱咐奴婢去寻太医,奴婢……奴婢因来王府时间不长,走迷了路。”
“哦?是你?”拓跋铖立刻想起夜宴时阿紫身边那个侍女,席间还大胆偷看过他——就她,敢肖想爬他拓跋铖床榻的那位。
不过她那双眼睛,倒是叫他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眼睛?
拓跋铖当即走近顾简兮——他想起了巴彦山下那个猎户女!她不是也有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吗?
“抬起头来!”
顾简兮想起谢璟说过,拓跋铖此人阴鸷、多疑、睚眦必报,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幸亏自己乔装过了,否则让他认出来,单是在巴彦山下戏耍过他这一件事,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顾简兮装作瑟瑟发抖的样子,抬起头:“王爷,奴婢错了,不该犯迷糊,耽搁了伺候公主。”
拓跋铖看着侍女的脸,那张脸仍如在殿上时那般平平无奇,但那双眼睛,在连廊明灭的灯火下,更显璀璨。
拓跋铖好一会才回神,转头看看四周,冷笑了一声,“迷路?迷路自当找灯火处、人多处相问,怎么反而来这偏僻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了顾简兮。
顾简兮把头低下,继续作出害怕的样子。
拓跋铖靠得很近,上下打量她。是了,怪不得他对这侍女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巴彦山下那猎户女,也是这样的眼睛,同样的身姿灼灼。想不到那猎户女竟是天下第一刀挽澜刀顾昭的女儿,还是他潜曜公子谢璟中意的女人……拓跋铖酒气上头,混杂着平日里对谢璟的恨意、妒意,只恨不得把他潜曜公子的女人,压到他拓跋铖的床榻之上,看他谢璟会作何反应!
“好香……”拓跋铖把头低到侍女颈窝前,轻浮地嗅着侍女身上的味道,“你叫什么名字?”
顾简兮感到不适,退了半步,仍低着头。她这是本能反应,却被拓跋铖当成欲迎还拒,本来因着她那双眼睛与猎户女颇为相像的缘故,还想对她另眼相看——到底是个不成器的。
拓跋铖冷笑道:“罢了,本皇子今夜还有事,不与你计较,回去吧,赶紧到四公主身边伺候着。”
“是,谢殿下。”顾简兮舒了一口气,踏着碎步走去。
拓跋铖转头看着顾简兮离去的背影,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他脑中闪过巴彦山下那猎户女转身的情形,夜宴之上这侍女扶着阿紫离去的背影,以及此刻少女的身姿……
他能与谢璟齐名,除了会造势外,自然也有真本事在身上。大魏最得力的皇子,又怎么可能是草包一个?
“慢着!”拓跋铖朝顾简兮喝道。
顾简兮叫苦不迭,只得慢慢回转身,装作疑惑的样子:“殿下还有吩咐?”
“到本皇子跟前来!”
“是。”顾简兮踏着碎步走回拓跋铖跟前,仍如先前一般,头低低的站定。
拓跋铖上前一步,一把捏起顾简兮的下巴,弯腰低头凑到她一张小脸前仔细端详。
顾简兮怒意腾的升起,想到今晚大事未成,又将怒意强压下去,只在眼里一闪而过。
拓跋铖却如一只捕猎的鹰隼,将顾简兮一闪而过的怒意捕捉了去,他顿时兴味大增,捏着顾简兮的下巴,饶有兴趣地摩挲着她的脸颊:“长相平平,眼睛倒还可以看。”
然后他的手指沿着她的下颌线滑到耳边,又撩起她一缕头发:“本皇子府中何时多了你这样一号人物?这双眼睛……本皇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顾简兮压着声音:“殿下认错了,奴婢是新来的负责酒水的粗使丫头。”
拓跋铖轻笑:“粗使丫头?粗使丫头可没你这么俊的身姿,更没你眼睛里这股子……野性。”他手指忽然用力,扣住她的后脑,“再抬起头来。”
顾简兮被迫抬头,与他对视。她心里快速盘算着,若叫拓跋铖认出来,下一步该怎么办。
拓跋铖仔细打量侍女的小脸,触到那双眼睛,就忍不住用手指去抚她的脸蛋——这双眼睛太灵了,晶亮如星辰,带着一股不屈的倔强,那一闪而过的狡黠,与巴彦山下的猎户女如出一辙,他像被吸到那双眼睛里……然后,拓跋铖瞳孔微微收缩——他手下,触到一条细微的边线,似乎有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贴在这侍女的皮肤上,他疑惑地看向她,假面皮?上次有人在脸上作伪装,还是一脸的痦子……痦子?
眼前的侍女,再次与巴彦山下那个满脸痦子的猎户女重叠在一起。
“巴彦山……”拓跋铖眯起眼,声音变得危险,“顾简兮?”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
顾简兮杏眼一抬,几乎在同一瞬间,她手腕一转,匕首脱鞘而出,直刺拓跋铖胸口。
拓跋铖的手还停留在顾简兮的面颊,他本欲撕下那层假面,却见寒光一闪,匕首已至胸前。他只得侧身避开,反手钳住她的手腕。“果真是你!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好胆色,你竟敢闯本皇子的府邸!”
顾简兮不再掩饰,左手一翻,袖中又滑出一柄短刃,横削拓跋铖脸颊。
拓跋铖松手后退,目光里全是兴味:“好一个猎户女,本皇子倒是小看你了——也对!挽澜刀顾昭的女儿,又岂会没两下子!”他边退边踢起脚边的灯笼架,竹骨灯笼朝顾简兮砸去。
顾简兮侧身避过,脚尖一点,整个人如飞燕般掠起,匕首直取拓跋铖面门。
拓跋铖仰头避开,匕首擦着他的鼻尖划过。他不但不恼,反而笑起来,那笑意里满是玩味:“好身手!不愧是挽澜刀的后人,怪不得谢璟对你念念不忘!”
顾简兮咬牙不出声。她手中刀光连闪,挽澜刀的“破浪”与“回澜”被她拆散了融入匕首之中,灵动中暗藏杀机。
拓跋铖空手与她周旋,几次险些被划伤,却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
“功夫不错!要不是有人指点,就连我也难躲开你的攻势!刚才那几招,是挽澜刀的招式?”他一边闪避一边点评,“可惜你火候还差了点,若是你爹顾昭,本皇子怕是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顾简兮最听不得坏人提她爹爹。衣冠冢大战那个夜晚,天魁星沈枫一口一个“师兄”,一口一个顾昭,至今顾简兮想起,仍觉心痛如同针锥,胸口总会一窒,像是被人攥住了旧伤。她咬了咬牙,不让自己去想那夜的雪和那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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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只把所有的痛都灌注到刀刃上,招数愈发凌厉。
拓跋铖却还不肯收起玩心,只当顾简兮是一只亮爪的野猫,越挣扎越有趣味。他下定决心今夜定要征服这只小野猫,撕下她的皮,看看她的庐山真面目!
顾简兮深知单打独斗自己未必是拓跋铖的对手。
拓跋铖和谢璟齐名,从她第一次见到拓跋铖,他就事事以谢璟为度,在拓跋铖心中,谢璟是他必欲击破的那一面盾,他必不肯在功夫上居于谢璟下风。
出发之前谢璟给她陪练,她处处受他掣肘,如今要打赢拓跋铖,想必也是艰难,何况,这是拓跋铖的王府,他只要一声令下,那些披甲执锐的府兵马上就会汹涌而出。
顾简兮边打边往连廊深处退,只要拓跋铖不出声,她就能拖住他。能拖一刻是一刻,为阿兄和谢统领、青主在南北院搜寻陶太傅拖延时间。
拓跋铖此刻玩兴正浓,出手招招攻向顾简兮脸蛋,意图撕下顾简兮贴于脸上的面皮,一睹她真面目。
“顾简兮,今晚我若擒了你,你当我如何报巴彦山下戏弄之仇?听说,当初你为救谢璟暴露了挽澜刀法,才引来顾家灭门之祸。谢璟那小子还钟情于你,怎么?要跟杀父仇人在一起?那倒不如做我拓跋铖的女人更好!”
顾简兮明知他在激将,却仍不免心里一痛。爹爹虽说了她救人没错,成全了他的心事,但爹爹的心事到底是什么,如今还全无头绪。
拓跋铖观她脸色,便知晓这猎户女的软肋在哪里了——她听不得她爹爹的名讳被人随意呼喝,心痛她招来了顾家的灭门之祸。
若顾简兮是他拓跋铖的女人,他自然不屑去当那鬣狗和秃鹫,但她是谢璟的女人,他必要毁了她!
——而且,手段越难看,谢璟就会越痛苦!
想至此,拓跋铖冷笑一声,“顾简兮,不如跟了我吧?我帮你报杀父之仇,你我二人日日颠鸾倒凤,也叫引来你家灭门的谢璟日日心痛,如何?”他话音一落,招式便凌厉起来,一出手便是一股霸道狠劲。
顾简兮招架得颇为吃力。挽澜刀法亦是一股凌厉霸道之气,但顾简兮此刻在力量上尚输拓跋铖几分。
拓跋铖一招得势,又接二连三朝顾简兮猛攻。顾简兮边打边退,很快退至连廊尽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快速思考应对之策。
她记得谢璟在陪阿兄练刀时,他的剑气也是刚劲霸道的,但在陪她练功时,却是剑走轻灵,每一剑都像是事先算好了她的反应。一个人若是既可以刚,又可以柔,那便是人剑合一的境界。爹爹也是这样的,他以前教她练刀时,随手就化解了她的刀式,使的全是巧劲,但在决战天魁星时,那种霸道凌厉,天地为之色变。
顾简兮一边拆招,一边感觉着此刻手中短刃的力量。
人剑可以合一,人刀可以合一。
那么,武学一道,就如爹爹说的那样:要为山,无论对方如何动,我自不动,见招拆招。
顾简兮一双杏眼此刻因为认真,微微下垂,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倒像是沉浸在这一场比试里。
原来的劣势渐渐扭转,她气息渐稳,眼中锐光微定,手中短刃也不再一味防守,开始伺机反击。
虽一时不能敌,却也渐渐不再落于下风。
“好一个顾昭之女!竟敢拿我拓跋铖来喂招!”拓跋铖终于发现不对劲,气急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