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时机

    翌日。

    苏青领卡西安·马普恩古来到湖心亭时,祝愿正在处理家族事务。码头虽绝大部分停摆,但茶叶生意依旧红火,近年西方掀起了东方茶饮风潮,曼哈顿上东区的贵妇们以品鉴正山小种为雅事,布鲁克林的独立咖啡馆也纷纷把抹茶拿铁和乌龙冷萃写上了菜单,更不论说亚洲区一直是他们的底气。祝家茶行的订单一直很稳定。

    荷花池里仅剩几朵荷花亭亭玉立,簇拥着她们的荷叶边缘已枯黄卷起,像被火燎过的纸边。刀锋趴在廊柱下,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似一条步入晚年的老狗,对周遭的动静渐渐失去了兴致,明明它还是puppy。

    “祝经理”,卡西安今日仍旧高调,整套浅粉色西装亮得晃眼,剪裁贴身的意式风格,口袋巾叠成一丝不苟的三角。他站在亭中微微颔首。

    祝愿瞄了他一眼,对这位南非大财主的色彩品味不予置评。苏青放下新一摞文件后悄然离开。

    “请坐”,祝愿给他倒了杯茶,语气似不甚在意:“难为你还来烧我们祝家的冷灶头。”

    依报表来看,码头停摆如断一臂,祝家半壁江山被按了暂停键。来往的商人包括高桌会的部分成员都减少了业务往来,倒也不全是势利眼,但做生意讲究的是利益,人家自然要另寻出路的。

    卡西安爽朗一笑:“哪怕祝总暂时不便,祝经理不还稳稳坐镇祝家呢。”他也不怕祝愿不高兴,接着说:“何况,依我看,高桌上祝家的椅子可不会轻易撤下。”

    这话说的,从“灯塔”的角度来看,可不是什么好事。祝愿没反驳,也没把心情摆到脸上,开门见山道:“说你的来意。”

    卡西安将一叠文件清单推到祝愿面前,正色道:“港务局最新通知我已收到,一个月后允许转运”。他点点清单上几行被荧光笔高亮的文字。

    祝愿作出仔细翻阅的样子。其实卡西安作为他棋局里的一颗关键棋子,他对这些货物信息早已熟稔于心,但他没表现出来。或者说,现在这场对话本身就是他刻意促成的。

    “手续齐全,报关文件也完整。港务局按编号排期,编号靠后,排期靠后也正常。”

    卡西安直视祝愿的眼睛:“太迟了,容易错过时机。”

    “哦?”祝愿合上文件夹,慢悠悠喝了口茶。

    “关于范德林登。关于金币。”卡西安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范德林登在南非矿业部的那位‘保护伞’,前一段时间突然失联。据说下周将公开发布他‘双规’的文件。”

    “哦?消息几成真?”祝愿端起茶杯,语气淡淡,路边社的消息就别拿来说了吧。

    “九成。”卡西安往前倾了倾身,“我与祝总提过,范德林登家族近年的出货成色愈发参差。我个人认为,已经不够格用于高桌的金币铸造。欧洲几个独立铸造商也私下跟我抱怨过,他们从范德林登拿到的金矿砂,最近几个批次熔炼的成色,啧。”他作出差劲极了的表情。

    祝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而我,”卡西安摊开双手,自信从容:“有足够多、也足够好的金子。”

    祝愿看了他一眼,明白他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能拿到九成准确度的未公开消息,卡西安在南非官场绝不是毫无根基,至少有一位位置不低的官员在给他递消息。

    同样的条件下,卡西安不占优势,但现在形势变了。

    “三座矿山的联合开发权,我的承诺依旧有效。”

    卡西安需要高桌有足够分量的人在关键时刻给予认可与支持。祝安虽不在,祝家在长老会上的影响力不是以个人衡量的,高桌始终看重祝家的态度。

    祝家不需要再沾染更多地下世界的灰色生意,但祝愿没把话说死。狙击各长老本就是他的目的,给卡西安方便一举两得,但他没兴趣助力又一个“范德林登”上位,他老话重提:“祝安还在港务局,祝家在高桌会上暂时没有投票权。”

    “暂时”,卡西安说,“祝家可不会轻易被踢出局。祝经理,眼力这方面不是我自夸,我在南非的绰号是‘黄金眼’,哪座矿脉能开采三十年,哪座三年就枯竭,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再说吧”,祝愿摆摆手:“说回你的货物。”

    “我跟港务局对接的时候,提过这批矿砂属于时效性货物,延误会影响矿石成色。他们回复在合理的范围内可以酌情提前。”

    祝愿没再推诿:“恰好我下午要去港务局办事。”

    话说到这里,卡西安满意了。他主动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与祝愿碰了一下,杯口不着痕迹地比祝愿的低了半分。

    此时,卡西安在茶行中与祝愿你来我往地拉锯,还不知道远在卡萨布兰卡的约翰·威克也间接助了他一臂之力。

    就在卡西安踏进祝家茶行的同时,约翰·威克与卡萨布兰卡大陆酒店经理索菲亚联手闯入了范德林登的地盘,一番血战之后,这位金币长老倒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他的一派亲信也尽数丢了性命。等这个消息传到纽约的时候,卡西安会发现自己的时机比他预想的更成熟。

    祝愿在港务局把事办妥后,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询问祝安的事宜。他站在电梯前,四周人来人往。祝安的处境已经够瞩目了,他不能再增加额外的变量。祝安安全,他才好放开拳脚。

    片刻,他按下了向下的按钮。

    推开港务局大门,正往停车场走,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亮了一下双闪。一个白人从车上下来,金丝眼镜,文质彬彬,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那条火爆视频里被定格的侧脸。他往祝愿的方向走了两步。

    “好久不见,祝愿。”那人站定,声音里有一丝轻颤,不太好说是紧张还是兴奋造成的。

    祝愿看了他两秒。看起来比自己年长些许,深棕色头发梳得整齐,深蓝条纹领带。这张脸,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印象。祝愿兴致缺缺,不太想应付所谓的“粉丝”,微微皱眉道:“有什么事?”

    那人看出他没认出自己,自嘲一笑,伸出手:“丹尼斯·克劳福德。纽约警局公共事务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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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室。我也是埃莉诺·肖教授的学生,我们同级、同专业。”

    不同于丹尼斯,祝愿在上学时期便是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存在。精致的长相,独特的衣着,名列前茅的成绩,实在太鹤立鸡群了。

    丹尼斯还记得法学院图书馆的那个下午,他坐在后排角落里复习侵权法,穿一身玄色缎面中式服饰的祝愿从门口走进来,那个时刻那种惊艳了整个夏天的感觉。

    为了今天拉近距离,他特意戴了乔治城法学院的深蓝条纹领带,但看来没什么效果。祝愿看他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毫无区别。

    “可以请你去喝杯咖啡吗?”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在听到丹尼斯的来意后,祝愿想。

    “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当警方的‘吉祥物’?”

    丹尼斯一笑,推了推金丝眼镜:“那也太浪费你的才能了。纽约警局与检察院的联合法律顾问,一个每周的短节目,搭档我或者检察院的检察官,定期面向公众就热点法律问题进行解答。当然,问题是我们事先采集筛选的,不会让你难以回答。”

    祝愿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点的咖啡送到了,丹尼斯熟练地为祝愿调配甜度。“这家咖啡这个甜度非常可口,我是他们家固定的NPC了。”

    他开了个玩笑,把咖啡推到祝愿面前:“试试。”

    丹尼斯看着祝愿尝试了一口,没露出反感的表情,松了口气,打开天窗说亮话:“实不相瞒,最近一个季度纽约像疯了一样。凶杀案同比上升百分之两百,帮派仇杀、非法枪械的案子增幅更大。零元购上个月起平均每天十几起,公共场合的群体暴力事件时有发生。地铁站的伤人事件,你也许在电视上也看到过了。”

    他夸张地擦了把不存在的汗:“纽约市民人心惶惶。现在他们看我们这些穿警服的,既失望又怀疑。生活环境太糟糕,社会治安太差,他们觉得我们是不是跟那些坏家伙是一伙的。我们试过社区见面会、开放日公开参观办案场所,效果都不怎么样。我们陷入了一个信任危机的困局。直到我看见了你的视频,我想,良药来了。”

    祝愿听到这,没掩饰地撇了撇嘴,这什么肉麻形容词。

    “你的法学背景我了解。一个受公众欢迎的、同时又懂法律的人,”丹尼斯说,“这实在太妙了。而且恕我直言,你的家族现在也需要这个曝光度。”

    丹尼斯通过兄弟单位了解到一些工作进展。虽然名义上是配合问询,但祝安已经被长时间留在港务局内,这是不争的事实。祝愿如果接受一个与官方有合作的身份,对家族业务的稳定也有正面影响。

    这是个双赢的时机。

    祝愿思考片刻,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假如我在担任顾问期间坚持穿我自己的衣服呢?比如现在这样。”

    丹尼斯的目光在他那身月白织金马面裙上停了一瞬,笑了。

    “求之不得,理所当然。你最好一直保持这个形象。祝少爷穿着这身站在镜头前,比一千个警服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