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是在南静的殡仪馆办的。南静县来了不少人,干部、村民、企业代表,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杨冠宇穿着一身孝衣给前来吊唁的宾客一一还礼。叶蓁蓁带着礼金去吊唁,在遗像前鞠了四个躬。
“学长,节哀。”
“辛苦你了蓁蓁。”
他的眼睛是红的,整个人疲惫而沉默。
葬礼办完后,宾客都走了。杨冠宇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叶蓁蓁从暖壶里倒了杯温水,端过去,放在他手边。
“学长,休息一下吧,你这几天太累了。”
杨冠宇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掌心那一点点温度。
“其实,我并不是爷爷的亲孙子。他是在地里把我捡回来的。”
“他靠捡废品把我养大,供我上学。虽然物质上不富裕,但我从没觉得丢人,也没觉得缺爱。小时候一直发誓,等我有出息了,一定让他过上好日子。可我成材了,他也老了。连床前尽孝都做不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世上,唯一与我血脉相连的人,也没了……”
叶蓁蓁听得心里也堵得慌。
至亲的痛,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奶奶走的那天,她哭了一整夜。
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的爸妈……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把那念头掐断了。
她扯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学长,爷爷一直以你为骄傲。你是人民的县长,你把南静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他都知道的。”
“人都会走的,爷爷八十多了,李姐说他睡了一觉就走了,没有痛苦。人们都说这是好人的善终。”
杨冠宇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
“我知道他这几年身体不好,迟早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这样快。”
“如今,我在这世上,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叶蓁蓁心头也莫名一酸。她努力扯起笑安慰他:
“可是地府缺个职位,爷爷下去做官了呀。像他这么好的人,到哪都是受欢迎的。”
杨冠宇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终于是笑了。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呀。全县那么多人都喜欢你,你可以去我家——累了不想做饭了,就去饭店吃,我爸妈可欢迎你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嗯,还有我。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可以当个情绪垃圾桶。”
杨冠宇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抱住了,他声音哽咽。
“谢谢你,蓁蓁……
叶蓁蓁愣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客气什么?你可不能倒下,全县那么多老百姓都等着你呢。”
她松开他,站起来。“你都没怎么吃饭吧?我看你家里还有什么。”
她打开杨冠宇家的冰箱,差点没被里面的空旷惊到。
几瓶矿泉水,两袋泡面,两颗西红柿,几根蔫了的青菜。
“你平常都不做饭呀?”
杨冠宇声音还有些哑。“嗯,一般都在单位食堂吃,回来一个人基本就是外卖。”
“那怎么行?外卖不能一直吃的。”叶蓁蓁翻出一小袋方便面,跑进去厨房。
几分钟后,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了。
“尝尝,我独家的泡面。”
杨冠宇接过碗,用筷子夹起尝了一口,很是意外。
“怎么这么好吃?”
叶蓁蓁得意地笑了。“这可是我的秘方——里面放了番茄丁,还有老干妈,磕了一个鸡蛋,扔了两片青菜叶子,味道就不一样了。”
杨冠宇低着头,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赶上周末,叶蓁蓁就在南静又待了两天。
周日下午,杨冠宇开车过来,停在叶家饭店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人还是瘦了一圈。
“蓁蓁,你是不是今天回市区?”
“嗯。”
“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我打个车,很方便的。”
“你帮了我那么多,总要让我有机会谢吧。走吧。”他不容拒绝
叶蓁蓁笑了。“好,那我不客气啦。”
叶母往车里塞了大包小包,自家种的青菜,新磨的玉米面,几罐辣椒酱,还有两只杀好的土鸡。她看着杨冠宇帮闺女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后备箱,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哎老叶,这个杨县长绝对对咱闺女有意思,你看看这都亲自来送了。”叶母压低声音,用手肘捅了捅叶父。
叶父斜了她一眼。“想啥呢?人家可是县长,怎么也得找个首富的闺女,门当户对。”
“我看杨县长不是那种势力的人,当官也清廉。哎这要是成了,你女婿可是县长,你在南静都能横着走了——”
“我螃蟹啊?人杨县长都那么低调,我还敢横着走?”叶父哼了一声,打断了老伴的幻想。
——
车子停在凤栖园的地下车库。杨冠宇帮她从后备箱里把东西拎了上去。
叶蓁蓁打开门,有些不好意思。“刚搬进来,还没准备拖鞋,你就直接进来吧。”
杨冠宇迈进这个房子,他明白,这是周怀瑾买给她的。
像这种市中心的豪宅,他是买不起的。他为官这些年,只拿死工资,没有灰色收入,顶多落个生活安稳。
客厅很大,落地窗很大,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滨市的万家灯火。
已经有些晚了,叶蓁蓁想着杨冠宇再回到南静估计也是点外卖。
“学长,你吃完饭再走吧。”叶蓁蓁打开冰箱看了看,“正好冰箱有点东西,我们涮火锅吃吧。”
杨冠宇点了点头:“好。”
她说着,把空调调到最冷,打开电视,把电火锅搬到茶几上,插上电。她最喜欢这种吃法,边吃边看电视,比在火锅店舒服多了。
杨冠宇走进厨房,帮她洗菜。两个人在水槽前并排站着,她洗青菜,他切土豆片。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嘉宾的笑声一浪一浪的。
叶蓁蓁开了瓶可乐,加上冰块,一人一杯,玻璃杯里冒着细密的气泡。
两个人碰了碰杯。
“祝你工作顺利。”她说。
他笑了。“祝你天天开心。”
两个人伴着电视的声响,一边涮一边聊。毛肚七上八下,鸭肠烫十秒,羊肉卷下锅就变色,青菜煮软了才入味。
“学长你吃辣吗?这个蘸料有点辣。”
“学长你再给你加点蘸料吧,这个是我调的秘制配方。”
“这个面我吃不动了,学长你帮我吃了吧——”
杨冠宇听着一句句的话,伴着火锅冒出来的白色雾气,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他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饭桌前,把手机放在支架上看新闻,吃着外卖盒里已经凉了的饭菜。他想起爷爷还在的时候,冬天的晚上,祖孙俩围着一个小小的炭火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口掉了漆的铁锅,锅里的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爷爷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