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感觉这个“起五更”的习惯太折磨人了。她从记事起就不理解,为什么大年初一不能睡到自然醒,为什么要摸着黑爬起来,为什么要在新年的第一天就接受这种酷刑。
“饺子都下锅了,赶紧起床洗脸去!”妈妈的声音在她耳朵边响起,中气十足。
叶蓁蓁在床上滚了两滚,哼唧了两声,没有动。
“红包还要不要了?”叶母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接着就要掀她被子,搞强制起床。
“要要要!”叶蓁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动作开机。
套上衣服,冲进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随便扎了个马尾。
她到客厅的时候,爸妈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爸爸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新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十足。妈妈也换上了她给买的新衣服,金镯子戴在手腕上。
桌上摆着三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叶蓁蓁跑过去一手抱住一个。
“爸妈,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咱们全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叶蓁蓁说了一大串吉祥话。
老两口一人掏出一个红包。
虽然红包都是给小孩的,但自己家的姑娘,长多大在父母眼里都是孩子。
叶蓁蓁开心地收了红包。
坐到餐桌前,端起那碗饺子,拿起筷子。一点食欲都没有,感觉昨晚的瓜子和砂糖橘还有那一堆坚果还没消化完,胃里还是满的。
但她还是每年都执着地寻找带硬币的饺子。这是她家的传统,谁吃到包了硬币的饺子,谁就是这一年最幸运的人。她从小到大,每年都能吃到,今年当然也不能例外。
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鲜嫩多汁,没有硬币。又一个,咬了一口,香菇鸡肉的,还是没有。又一个,韭菜虾仁的,没有。
一连吃了七八个都扑空了,她实在不想吃了。
叶父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夹了一个饺子放到她碗里:“这个肯定有,肚子大大的。”
叶蓁蓁看了看那个饺子,确实比别的饺子大一圈。她夹起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咯嘣”一声。
硬币硌到了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耶!今年又是我!”
叶母笑着摇了摇头,叶父低头喝饺子汤,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吃完饺子,外面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串门拜年了。每年的流程都差不多,亲戚们拎着礼盒、提着水果,进门先喊一声“过年好”,然后坐下来,嗑瓜子、喝茶、唠家常。
话题永远围绕着: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谁家的孩子找了什么工作,谁家的孩子结了婚生了娃。
今年叶家两口子可不一样了,腰杆挺得笔直。
“这是蓁蓁买的大金镯子,哎呦我说不要,非得买——”叶母把手腕伸出来,享受着一众羡慕的目光。
“你别说,这金子就是招财哈,我戴着打牌一直胡。”
“这车可好了,充电的还省钱,坐着舒服,智能得很,手机都能操控。”叶父掏出手机,给几个亲戚演示。
“我们蓁蓁啊,现在可是区委书记的秘书,对了,那个书记还来我家吃过饭呢。”
叶母此时有些后悔,应该和领导合个影的,否则这群人肯定觉得她是在吹牛。
叶蓁蓁有些心虚。
坐在一旁嗑着瓜子,陪着假笑。
二姑嗑着瓜子,看了叶蓁蓁一眼,扯起笑:“蓁蓁啊,你表姐今年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不是姑说你啊,这女人啊一过二十五就是贬值,三十那就是打折甩卖。”
“咱们是一家人,为你好我才说的,你今年也27了,马上28了吧?再拖啊,都得找二婚的了。”
三婶也不甘落后,接过了话头:“是呢,一过三十那都是大龄产妇了。我们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上学了。真不是说你,也别太挑了,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这女人啊,生的好不如嫁得好。”
“你以前那对象,我们早就觉得不行了,这不怕得罪你,不敢说。”
“你瞅瞅,让人白占了五年便宜,亏死喽。”
从第一句话开始,叶蓁蓁就开始火大了。
从前和孟辰谈恋爱时,她们一边羡慕自己找了个高学历的,一边又说风凉话。
“哎呀,读那么多书还不是要给人打工,你表哥手底下全是大学生。”
如今,看她孝敬爸妈,又开始酸里酸气的。
叶蓁蓁放下手里的瓜子,抬起头,看着二姑和三婶,脸上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笑。
“二姑,三婶,你们的好意我领了。”
“但是算命的说,我三十岁之前结婚会克死俩亲戚。”
一语落地。
客厅里安静了。
“哎呦你这孩子,什么意思啊?!”那俩人急了。
叶母努力压了压嘴角,拍了下女儿,嗔怪道:
“这孩子也是,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又转头安慰二姑,三婶:
“二姐,三嫂,你们也别对号入座,算命的胡说的。”
二人气得说不出话。
叶母又乘胜追击:
“听说,阿晨现在有岳父帮衬着,生意做得可大了,这不,都去岳父家过年了,真是孝顺呢。”
二姑脸上瞬间挂不住了。
堂哥找了个条件好的嫂子,一年到头在女方那边,当起了赘婿。
“听说,小丽又生了个儿子,真是好福气,蓁蓁啊,你婶子这为了孙子,都去干家政了,挣得钱都给了大孙子,这奶奶当的多开心。”
二婶两口子的退休金都贴补给了儿子,现在又生俩孙子,上吊都没时间。
叶蓁蓁直点头附和:“是呢,60岁正是拼的时候。”
叶母接过话:“不像我们,蓁蓁自己会挣钱,还总是给我们买东西,不让她花非是不听呢~”
二姑和三婶对视了一眼,气得牙痒痒。
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叶蓁蓁坐在旁边,默默地磕了一颗瓜子,在心里给自己妈竖了个大拇指。还是自己妈厉害。
京市。
周怀瑾起床,收拾完毕后,先是爸妈道句新年快乐。
父亲又像往常一样,说了一些勉励的话。
陪父母吃完饺子后,出门去给几个长辈拜年。
下午和几个发小聚了聚。难得聚在一起,有人从国外回来了,有人从外地赶回来,几个人坐在包厢里,喝茶、聊天、打了几圈牌。
手机里,叶蓁蓁的图片越来越少。
可见,这几天的生活质量明显降低了。
初一中午,剩饺子
晚上,三十的剩菜
初二,继续吃剩菜
叶蓁蓁忍不住问他:【领导,您吃的什么?】
他发来一张照片。聚会的饭局,桌上比上次还要丰盛。帝王蟹张牙舞爪地趴在盘子中央,旁边是蒜蓉蒸龙虾、黑松露蒸蛋、鲍鱼红烧肉、清汤响螺。
妈的。凭什么只有她在不停吃剩菜?
她好烦。林知也不在。说还在陪狗老板加班,从除夕加到初一,从初一到初二,太惨了。
按照法定假期,过了初八就得上班了。要是还在学校,怎么也得过了十五,甚至还能多蹭几天。辅导员嘛,学生不来,她去上班也就是在办公室里坐着刷手机。
现在好了,借调到区委,得跟机关单位一个节奏,初八准时到岗,一天都不能少。
叶蓁蓁越想越气。
周怀瑾也发现叶蓁蓁对他越来越敷衍了。
比如照片,以前一天几十张,现在一天一张。同一个角度的剩菜。
【领导,我什么时候才能调回学校啊?】她终于忍不住了,发了一条。
【怎么,秘书处待够了?】周怀瑾问她
叶蓁蓁忙假模假样的回:【我当然想在领导身边继续学习、实现自我能力的提升与突破。】
最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真心话:【就是……假期太少了……】
从前寒暑假的香,现在只能回味。
周怀瑾给他发来了语音通话。
“怎么,嫌假期少?”他问他。
叶蓁蓁可怜巴巴地说:
“人家别的老师都旅游去了,而我过几天 就要回去上班了……”
她又小心翼翼补了句,
“领导,其实,我感觉我的能力还是不适合待在区委,能不能快点给我调回去呀?”
区委秘书处的工作虽然看着高大上 ,可她总感觉自己是个菜鸟,跟人家也融入不了。
相对来说,她还是喜欢做学生工作。虽然领导不好相处,但不犯大错,也丢不了饭碗。
她不是个有大志向的人,况且那些晋升评优啥的,也向来没她的份。
她以为周怀瑾会心软,会说“那行,等年后我跟学校说一下”。
没想到他毫不犹豫说道:“专业能力还远远不够,暂时不能调回。”
叶蓁蓁一听就炸了。
她要那么高的专业能力做什么?她是辅导员,管好学生就行。
写报告、泡茶、接待、会务、公文写作,她学这些干嘛。她又不是要考公务员,她为什么要会这些?
“那你给我转成行政编!”她气急脱口而出。
“叶蓁蓁。”他沉声喊了声他的名字,语气严厉,“就算有这个可能,我也不可能为你以权谋私。”
让他违反原则去帮她,不可能的。她越来越恃宠而骄了,像是觉得他什么事都会答应,什么要求都能满足。
一听这话,叶蓁蓁更火大了。
那前几天,说什么把他调回南静当科长,也是逗她的了?
亏自己还做什么叶科长的梦!
还不能以权谋私?
“那你当初把我调过来,不是以权谋私吗?”她不满质问他。
周怀瑾沉默了半晌。
“那只是普通的工作借调,不抢别人的机会,也不会对其他人不公。”
“您是领导,当然您说什么是什么。”
叶蓁蓁不软不硬,哼了一声。
气氛凝滞。
周怀瑾揉了揉眉心,语气软了几分:
“以后的事,不用自己瞎操心。”
他还能委屈了她不成?借调这一趟,总要做出点成绩,回去才能有底气。
叶蓁蓁一声不吭。她也不是要他违反原则、把她转成区委的编制,只是话赶话说到那了。
说的好像谁多稀罕跟他一起工作似的,虽然在别人眼里那是个金饭碗,但她宁愿回去做自己的小辅导员。跟秘书处那一群高高在上的人待在一起,她每分每秒都觉得格格不入。
电话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叶蓁蓁也不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过年就这样,忙碌且无聊。往年她还能和林知约一约,俩人去周边或者远点的城市旅游,放松一下,拍很多照片,吃到撑,逛到腿软。
两天后,周怀瑾忽然通知她。
“收拾一下行李,带一些夏天穿的衣服。”
叶蓁蓁不明所以:
“啊?为什么?”
“不是想去旅游?”
前几天闹脾气又委屈巴巴的,弄得他不胜其烦。
又是嫌假期少,又是嫌吃剩菜,又是不打电话发微信。
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下午有人会去接你。”他说完就挂了,没给她反问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