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手指点在老人桥以西一带的简图上。
“目前我们还守着的,主要是这几段!
最前沿这一道,昨夜原本推进得更深,可今晨被鬼子火力和坦克反扑后,大半已经丢掉。现在还能攥在手里的,也就两处阵地,一共六道防线!
左翼阵地这边,地势略低,有几条旧交通沟还能用,但不少地方都被炸断了,走人还勉强,搬重东西就费劲。
中间这里原本有个较完整的掩蔽段,可午前被一发大口径炮弹掀塌了半边,现在只能当半废阵地用。
至于右翼....”
说到这里,秦旅长眉头明显皱得更紧了些。
“右翼最麻烦!鬼子坦克上午主要就是从这边冲进来的。地势稍平,壕沟也浅,一旦小鬼子继续动用坦克,我们的炮火和机枪都容易压制!
而且如果他们下一轮还想拿坦克强冲,这里多半还是主方向!”
苏浩一边听,一边盯着地图。
秦旅长说得很细,不只是讲现在哪段在手、哪段丢了,更把哪些地方容易藏人、哪些地段一旦挨炸最不好救、哪些交通沟还能走、哪些已经被炮火截断,全都一并讲了出来。
这显然不是临时敷衍,而是打了一整天之后,硬生生在血里总结出的第一手经验。
苏浩越听,神情便越认真。
因为这种时候,纸面地图能给的信息终究有限,真正有用的,恰恰就是秦旅长这种刚从绞肉机里滚出来的人,对阵地每一寸土的实战判断。
旁边周处声也听得极仔细,时不时低头默记。
秦旅长继续道:
“再有一点,你得特别当心!
鬼子炮火并不是平均撒开的,而是有习惯的!
他们每次进攻前,往往先拿最前沿和显眼火力点重点轰炸,等你趴着不动了,他们炮火便往后顺延,然后坦克和步兵一起前压!
可若中途他们发现你哪处机枪点没死透,或者哪一段壕沟里还有成规模的还击,掷弹筒和随伴炮立马就会补过来。
所以阵地上一旦有位置暴露,活得很难长久。”
其实秦旅长这些发现,苏浩自然早就遭遇过,但面对老前辈的谆谆教导,苏浩依旧是不时点点头。
接着就见秦旅长又指了指地图后方一截位置。
“还有这里!
这片区域后头有几处旧弹坑群,位置不算好,但够深。若修一修,倒能勉强充作临时隐蔽处。
只是我手上从早到现在一直没喘过气,根本腾不出人细修!”
苏浩闻言,眼神微动。
他立刻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
而秦旅长说着说着,脸上神色也越发复杂。
这些位置、这些残存工事这些壕沟通路,本来都是他手底下弟兄们拼着命守出来的。如今却要一一交到别人手里,说心里没有滋味,那是假的。
可他更清楚,自己所说的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更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经验他也是恨不得一股脑的将其全部讲述给苏浩听。
所以他压下心头那点难言的苦涩,继续把自己知道的全掏出来,没有半点藏私。
苏浩自然也看得出这一点。
因此他没有插科打诨,只是认真听认真记,偶尔插一句极关键的问题:
“这里从鬼子坦克上来的视野如何?这段沟若塌了,人还能不能绕后?”
“左翼这片残墙,鬼子步兵有没有借它接近过?”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细。
一开始秦旅长还只是应答,可答着答着,神色便渐渐起了变化。
因为他发现,这位苏团长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之所以还有些不放心,也是因为苏浩的长相看上去太年轻了。
而往往年轻就意味着战场上经验不足,而战场又是最讲究经验的地方。
你要是那种刚从军校毕业的少爷军官,那他还真不放心这阵地。
可随着初步接洽交流下来,他发现眼前这年轻的苏团长貌似作战经验是真不错 。
有些问题要是没有亲自打过多次仗,没有多次和小鬼子交手,那是问不出 这么细致的!
想到这里,秦旅长原本那点这年轻人到底行不行的疑虑,倒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但也仅此而已,感觉说的差不多了,他看向苏浩神色肃然道,
“苏团长!那些事情说完后,接下来我需要叮嘱你几句,还望你切记!”
闻言苏浩神色也肃然起来。
然而苏浩就见秦旅长沉声道,
“苏团长,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进入淞沪的。
但我必须要提醒你,小鬼子绝对和我们以往遇到的对手不同。
我们和他们的差距不单单是装备上的差距,还有作战策略以及士兵素养。
就好比他们的士兵三个人一组甚至就能打出足够有效的配合。
这点我们是很难做到的,并且他们的普通士兵甚至就能手绘图纸。
其次,我们也想过和他们拼白刃战。
我之前天真以为他们强也就强在装备和火力上,想来这种单兵近身搏杀想来不会多擅长,加上小鬼子大多是矮个子。
可情况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小鬼子是专门练过刺刀的。
而且他们的刺刀配备他们的步枪杀伤半径要比我们的大刀要长得多。
也是因为这点,我发现我那些弟兄似乎哪哪都被压制。
也就一腔血勇是强于敌人的!
总之....虽然不想承认,但差距真的很大!”
听着秦旅长这番话,苏浩还以为是什么呢,毕竟这些事儿他老早就知道了啊!
但转念一想,这也是前辈的谆谆教导,便是认真点点头。
“嗯!旅座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嗯,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啊!”
说着秦旅长似乎有些惆怅。
而就在这时,有通讯兵走了进来。
“报告!”
通讯兵先朝秦旅长敬了一礼,旋即又看向苏浩。
“苏团长,九十二团后续部队已陆续抵达,前沿接应弟兄已传话过来,请您尽快过去部署!”
这话一出,壕沟里几人都下意识抬头。
秦旅长先是一怔,随即抬手看了眼腕表。
这一看,不知不觉间,竟已过去了大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