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是一张由木箱和门板拼成的简陋桌子，上头摊着地图、铅笔、电报纸，还有一盏小油灯。
几名军官正低头商议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其中一人转头看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形不算高大，军装领口敞着，脸上满是烟灰与疲色，眼窝深陷显然已连续熬了许久。可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时，仍有种压不住的精悍。
苏浩不用人介绍，也猜得出这便是511旅秦旅长！
果然，下一刻那人已勉强挤出一丝笑，朝前迎了两步。
“是九十二团的苏团长吧？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他嘴上说得客气，可那股疲惫却几乎遮不住，连嗓音都微带沙哑。
苏浩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敬礼。
“旅座客气了！卑职不过微末之人，何谈什么久仰。反倒是旅座和511旅今日这一仗，苏某方才一路过来都看在眼里。”
他说到这里，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面对这等火力，还能死顶至此，贵旅上下，当真不愧桂系精锐之名！
旅座与麾下弟兄们浴血死战，称一句国之栋梁、悍勇之师，半点不为过。
若我军各部都能如旅座以及511旅一般硬气，何愁这群鬼子赶不出去？”
这番话一出口，屋里原本还紧绷着脸色的几名桂军军官，神情都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秦旅长脸上的笑意更是明显了几分。
都是军人，尤其还是刚打完一场恶仗、眼看着手下弟兄成批成批倒下的军人，这时候谁不愿意听见兄弟部队对自己部队的认可？
尤其苏浩这番话，并不显得浮夸，反倒说得极自然。
秦旅长摆了摆手，苦笑一声。
“苏团长抬举了!弟兄们是拼了命不假，可拼命又能如何？小鬼子这火力，实在是邪门得厉害啊！~”
说着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掩不住疲惫。
“昨夜还好好的，今天天一亮各种火力一股脑全压上来，像是存心要把咱们这一线连人带地一并铲平似的！
我带兵这么些年，也不是没见过硬仗。可打成这样，还真是少见。”
说到这里，秦旅长又看向苏浩，脸上苦意更重了些。
“说实话，此番苏团长你们过来，是真替我解了燃眉之急。只是……也真是麻烦你们了。
没想到师座最后竟让你们九十二团来接我这摊子烂账，说起来，倒叫秦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啊！~”
闻言，苏浩却只是笑了笑摇头道，
“旅座这话见外了！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既然上峰把我九十二团调来，自然没有只在后头看着的道理。
何况眼下这不是谁替谁收拾局面，而是大家都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旅座前头顶了这么久，已是替后头诸军争取了时间！
苏某接上来，不过分内之事！”
闻言秦旅长，先是一怔，旋即失笑摇头。
“倒是我矫情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苏浩和周处声靠近地图。
“来，先不说这些虚的，苏团长，你现在手里到了多少人？”
苏浩答道：
“先头部队百余人，已经在外面候着！后续主力为避敌机耳目，是分批往前赶的。再有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内，差不多便能陆续到齐！”
闻言秦旅长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们团总兵力有多少？”
见此苏浩神色如常，平静道：
“眼下可用之兵，大致两三千人上下！”
这话一出，秦旅长明显怔了一下，不光是他，连旁边两个511旅军官也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两三千？”
秦旅长上下打量了苏浩一眼，眼神里满是意外。
“苏团长，你们九十二团……莫不是加强团？可我记得，十六师那边.....”
他说到一半，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顿时失笑，拍了拍自己额头。
“罢了罢了，是我多嘴了！战场之上，本就没那么多死规矩。兵能打仗就行，何必非盯着这点不放呢！”
他说着，神色倒当真松快了几分。
原先他还担心，九十二团一个普通团上来，未必扛得住这等场面。可若苏浩手里真有两三千人，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至少在兵力厚度上，不至于一碰就断，想到这里，秦旅长甚至生出几分羡慕来。
如今各师各旅，谁手里若还捏着一支接近满员甚至超常规兵力的团，那真算是难得的家底了。
起码现在他的可战之兵，很可能比苏浩一个团都不如，
他顿了顿，随即又道：
“既如此，我倒能稍稍放宽些心。
不过....苏团长，有一事我还是得先问一句。你们团的重火力如何？要不要我这边留一部分给你们？”
说这话时，秦旅长其实是真心的，并不是试探。
因为他并不清楚九十二团的底细，也没亲眼见过九十二团此前在师部附近摆开的那些家当。在他印象里，普通团一级的重火力，无非也就是那几挺机枪、几门炮，再多也没有什么了。
可眼下老人桥这一线，面对的却不是普通日军步兵，而是带着舰炮、重炮、坦克和航空兵一起上的鬼子。
在这种战场上，要是就一个普通团一级的火力配置，苏浩这个团哪怕上万人那也得被分分钟打光。
所以他是真怕苏浩这支九十二团接上来后，才发现火力根本不够，那就麻烦大了。
然而苏浩听完，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旅座好意，苏某心领了！
贵旅打到现在，这点重火力本就来之不易。眼下你们自己也未必抽得宽裕，苏某怎好再占这个便宜。
至于我九十二团，虽只是团级规模，可重火力多少还是有一些的。”
这话苏浩说得很含蓄。
可落在秦旅长耳朵里，却更像是年轻人不愿占人情。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心里其实还有点不放心。
但苏浩既已明着推辞，他也不好继续硬塞。
毕竟他也很宝贝自己那点子家底，从昨晚到现在就已经报废了他不少好东西，刚刚能开口已经是下了大决心。
现在苏浩拒绝，那他自然也舍不得了。
于是秦旅长只得暂且按下心思，点了点头。
“也好！既然苏团长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多嘴了。
不过既然你的人还没全到位，我这边的人就先不急着撤。等你主力到齐阵地完成全部接管后，我的人再逐步往后收。”
这一点，倒正合苏浩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