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一名副官掀开门帘快步进来，
“师座！”
杨师长头也没抬，仍盯着地图。
“说！”
那副官咽了口唾沫，这才道：
“外头来了一支部队，说是……九十二团前来报到！”
闻言，杨师长这才抬起头。
“九十二团到了？”
“是！”
杨师长微微皱眉，倒也没多想，随手把铅笔搁下，站起身来。
“走，出去看看！”
他本以为，外头见到的最多也就是一支比寻常部队略精神些的湘军团。
可等掀开门帘走出临时指挥所，来到那片半塌的院墙外，抬眼往远处望去时，杨师长却不由怔了一下。
放眼望去，谈家头附近四下都是部队。有蹲在墙根下啃干粮的，有架着步枪靠残墙打盹的，也有工兵在公路边铺木板、垫石块，忙得满头大汗。零零散散，人多眼杂。
可若说哪个像是刚刚前来报到的九十二团……
他竟一时没认出来。
杨师长左右扫了两眼，随即侧头看向那副官。
“人呢？你不是说九十二团到了吗？”
副官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尴尬，抬手朝不远处一指。
“师座，那边……那边那支就是！”
杨师长顺着他手指方向一看，整个人顿时又是一顿。
什么？！是那支部队！！
其实这支队伍他方才早就注意到了！没法不注意！
清一色钢盔，行进整齐，火力辎重一眼看去就和周围多数部队不是一个画风。方才他站在屋里还听见外头不少士兵在议论，猜这支部队是不是哪支残存德械部队，甚至还有人说，光看那炮和马匹，只怕残损状态下的德械师一个旅，重火力都未必比得上这支队伍。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压根没把对方往九十二团头上联想。
湘军的一个团？
这怎么可能？
杨师长眯了眯眼，又仔仔细细朝那边望去。越看，心里越惊！
钢盔先不说！
光那队列里露出来的轻重机枪数目迫击炮数量，混在辎重里的山炮和那几门一看就带着日械风格的步兵炮轮廓，就足够让任何一个带兵的人眼皮一跳。
就这装备配置，已经不是像样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若是放在战争刚开打前，那几支完整建制的德械师还能稳压一头。
可打到现在，德械师早也不是当初那副齐装满员的样子，折损折枪折炮严重，补充又未必跟得上。
真要单从团级火力配置和实际可用重武器数量来看，眼前这支部队，怕是已经比现在不少德械部队下辖旅级单位还要扎实！
更别提那一身精气神。
士兵个个站得直，脸色硬朗，队列虽然长途行军后难免带着疲态，可那股疲态里却仍透着一股鼓着劲的凶悍劲儿，不见多少蔫头耷脑的模样。
杨师长是识货的人，他很清楚，这种精气神不是单靠一两天操练能装出来的。
吃得行，管得住，打过仗，还得打赢过，才磨得出这种气象。
正想着，那边队伍前端忽然分开一线，几匹马从中策出，朝这边快速而来。
马上几人都是军装齐整，动作利索，为首那年轻人尤其惹眼。
离着还有几步时，他便先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很，几乎没半点拖泥带水。随后快步上前，站定，抬手敬礼。
“十六师九十二团团长苏浩，奉命率部前来报到！”
闻言杨师长目光落在苏浩脸上，心里不由又是一动。
年轻！
比报纸上的照片看着还年轻！
眼前这小子，放在别处，说他是个营长都嫌面嫩。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年轻人，带着这样一支部队，堂而皇之站在了他面前。
苏浩敬礼毕，随即微微放下手，开口问道：
“不知阁下可是第七军下辖一七一师杨师长？”
杨师长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不错，我就是！”
说着，他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越过苏浩肩头，望向后头那支九十二团。
好半晌，竟然没话说出来，倒不是他失态，实在是眼前这场面，和他预想中的差得太多了。
他原以为是一支能打的湘军精锐团。
现在一看，这他娘的哪里只是能打？
就这火力，就这架子，就这士气，若拉到一处关键地段顶上去，说不准真能打出点吓人的动静来。
好在他终究是带一个师的人，城府有，面上并没失了分寸。
片刻后，还是苏浩率先开口，将话重新带回正题：
“杨师长，不知我部接下来如何布置？”
这话一出，杨师长才算彻底收回心神，他沉吟片刻，很快压下那些杂念，
“这样！”
他抬手招来一名参谋，伸手往村落西侧一片稍高些的空地一指。
“待会儿我让人划出一片宿营地给你们。你部原地扎营，先整顿、休息、检查装备！
预计今晚，我们还要继续开拔，随时可能投入战斗。”
苏浩闻言，没有多问，更没有露出半点异议，只干脆地点头应下。
“是！九十二团服从调遣。”
杨师长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
“你部行军辛苦，先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整，弹药、火炮和辎重别散得太开，命令随时可能下来。”
“明白！”
苏浩再度敬礼，随后便不再耽搁，转身往回走去。
跟着他来的周处声等人也都一并翻身上马，调头返回部队。
杨师长站在原地，目送那几人远去，脸上的神色却仍有些没完全缓过来。
旁边副官小声道：
“师座，这苏浩……真年轻。”
“嗯！”
杨师长应了一声，依旧看着远处九十二团那一整片正开始有序展开的队伍。
年轻是真年轻。可眼下看完人，又看完兵，他对于苏浩的感观好了不少。
其实之前他对于苏浩这所谓被称之为湘军之虎的家伙是没什么好感的。
要是老将被如此宣传，他会觉得盛名之下无虚士，但放在苏浩这么个年轻人身上，他会觉得这就是上面推出来的少爷兵。
估摸着是造势，打开了点小场面，就开始大吹特吹，估摸着又是要提拔哪位心腹。
但今天看下来，他觉得倒也不尽然。
装备好，不能说明什么，但这群人的精气神以及锐气却骗不了人。
要是没打过几场胜仗是没有这股子锐气的。
难怪连鬼子那边都开始传这号人。
这小子，或许真有点东西，但回归理性后，杨师长倒也没太把苏浩当回事。
眼馋装备倒是真的！
副官在旁边看他神色，忍不住又低声开口：
“师座！”
“嗯？”
“今晚若真要干一仗，要不……从这九十二团里抽一部分人出来试试？也顺带看看，这小子的成色到底够不够硬。”
杨师长闻言，目光这才缓缓转回来，落到副官脸上沉默着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