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彭师长眉梢微微一挑。
“哦？”
见状张明义又补了一句：
“小苏那边……已经梳理得井井有条了。”
“井井有条？”
彭师长这下是真有点意外了，他把手里铅笔往地图边上一搁，回头看向张明义。
“这小子之前可没带过整团，也没正经管过团部那一摊后勤上的活吧？也没当过参谋长，更没在师部里历练过，怎么个井井有条法？”
这问题一出，张明义反倒更沉默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真有点不好描述。
若只是说苏浩发肉发钱收买人心，那未免太浅了。
可若把自己亲眼见到的那些都说出来，那也不行，他都说了要替苏浩保密来着。
想到这里，张明义脸色不由更古怪了些。
彭师长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更加好奇，却也没急着追问。
过了片刻，只听张明义干巴巴道：
“反正……比我想的顺，也比我当初强！”
这话一出，连彭师长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张明义这人，虽不至于刚愎自用，可也绝不是个会随便贬低自己抬高旁人的主。
如今能说出这种话，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不过彭师长终究还是把那点好奇压了下去，没有继续在这话头上深挖，而是转身重新看向地图，伸手点了点谈家头那一片区域，语气沉了下来。
“刚刚我也接到上面对九十二团的调令了。估摸着，小苏那边今晚就得连夜开拔。反击战……要开始了啊！”
这话一出口，张明义心里顿时就是一突。
刚才他从苏浩那边离开时，虽也猜到上面很快会用人，可真当这事从彭师长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莫名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担忧。
彭师长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又慢慢开口：
“说实话，我也担心！这毕竟是小苏头一回，真正接手一个团级兵力的战役！
他以前带的人不算少，可再怎么说，也还是偏局部偏突击小股尖刀的做法！如今九十二团这个体量一上来，能不能还像之前那样延续战绩……这事还真不好说。”
张明义听着，默默点了点头。
因为他心里也没底，打仗这种事，从来不是说你带五百人能打，就一定能带两千人也打得一样漂亮。
古往今来，会打小仗的人多，会打大仗的人少。
有的将领擅长的，就是几十人几百人的灵活机动局部狠狠干，一旦兵力扩到上千上万，各种协同、调度、梯次、火力、补给一压上来，反倒容易乱。
反过来也一样！
有的人在大兵团作战里章法森严、调度有序，可真让他带一支小股精锐狠狠干死命拼刺刀、干穿插，未必就玩得转。
这两种本事，从来不是天然互通的，苏浩如今的问题，也正是在这儿。
从几百人一下拽到两千来号人，中间可不是简单多了几张嘴几支枪那么轻松。
张明义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
“师座，我觉得……倒也不用太悲观！毕竟我原本那套班底还都留在九十二团里。
下头连、营主官多半都还是懂这类作战方式的，有他们替小苏撑着，想来不至于出太大岔子。”
彭师长点点头。
“这倒也是！”
但很快，张明义脸上的神色又重新凝重下来。
“不过，真正麻烦的，恐怕还不在小苏这边。”
“哦？”
彭师长侧头看他。
就见张明义走近几步，伸手点了点地图上谈家头那一线，压低声音道：
“此番总指挥是廖将军！廖将军的本事，我自然是服的。胆大、能打、看局势也快，放在桂地那些山林丘陵地带，确实称得上惊才绝艳。
可问题是.....这里不是桂地！”
他说着，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河道、支流、圩田和零散村落缓缓划过。
“淞沪这一带，遍地水网，尤其是最近不少地方阴雨不断，不少地方早就泥泞不堪了。
咱们要反攻的方向，又恰恰多是这种地段。”
张明义说到这里，眉头越皱越紧。
“我就怕……廖将军还没完全适应这边的地形地质。
若按以往在广西那套推进的法子下令，有些命令看着漂亮，真落到地上却未必走得通。
到时候弟兄们一头扎进泥塘烂田、水沟断路里，火炮跟不上，机枪展开不了，队伍又施展不开，那折损可就太冤了。”
这话一出口，彭师长脸色也明显沉了几分，因为他知道，张明义这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外地部队初到淞沪，不适应地形吃亏的例子，这段时间前线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许多在内地能一日强行军几十里的部队，到了这边，往往十几里就能走成一锅粥。更别说还得带炮、带弹药、带辎重，在随时可能挨轰炸、吃舰炮、遭机枪封锁的环境下前推。
彭师长沉默了好一阵，最终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候，我们也只能希望那小子吉人自有天相了！毕竟.....”
他说到这里，嘴角难得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这小子也算是福将了！对付鬼子，还真没怎么吃过亏！”
张明义闻言，也只能苦笑着点点头。可点头归点头，心底那股子不安，却并没有因此减去多少。
——
次日，正午前后——
谈家头附近，一处半废弃村落外。
这里原本只是广福公路旁一处不大的乡村，四周尽是稻田、水沟和低矮土坡。可自从前线战事越逼越近，村里百姓早已逃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和被炮弹掀翻过的屋基。
而如今，这片原本死气沉沉的破村子周边，却已陆陆续续汇聚起大批部队。
公路边村口空地、祠堂废墙后，到处都能看见架枪的蹲着吃干粮的扛着子弹箱来回跑的士兵。
骡马拴在残墙根下，时不时喷个响鼻，挑夫和辎重兵踩着烂泥把一箱箱炮弹往前搬，远处还有工兵在临时加固路肩，铺木板，生怕一会儿炮车一陷进去就起不来。
第七军一七一师的一支老兵小队，此刻正蹲在一堵塌了半边的院墙后头歇脚。
几人帽檐压得低低的，枪横在腿上，一边啃着干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娘的，这淞沪的地真不是人走的！~”
一名瘦高老兵狠狠干抖了抖腿上的泥，骂了一句。
“走十步陷三步，老子在桂地山里打仗，都没这么憋屈过。”
旁边一个圆脸汉子嘿了一声：
“憋屈归憋屈，仗还是得打！再说了，咱们好不容易从后头上来，不干他一仗，岂不是白来？”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把水壶塞回腰间，压低声音道：
“你们说，这回真能把鬼子往回推一段不？”
“我看能！”
最先说话那瘦高个答得很快，语气里透着股憋了许久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