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重新举起望远镜，眯眼看向远处。
“再等等.....”他低声说，像是在对中川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第二道阵地拿下，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中川点头。
“是！”
可就在此时，三井的耳朵忽然轻轻一动，他忽的停住了。
下一刻中川也几乎在同一瞬间转过头，朝着后方河滩方向看去。
两人都听见了。
起初，那声音极轻。
咚。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隔着夜色一下下敲在地上。
过了几秒，又来一下。
而且，越来越快。
咚、咚、咚……
三井的眉头瞬间皱紧。
“什么声音？”
中川信行也微微变色，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同样不对了。
“不是炮火。”他低声说。
“那是什么？”
中川还没来得及回答，后方负责警戒的士兵已经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骑兵！”
“好像是骑兵的声音！”
这一声喊，像一根火柴直接扔进了油桶。
三井与中川同时一震，猛地转身。
“骑兵？”
三井几乎怀疑肯定是下面人在胡言乱语。
这时候？这里？开什么玩笑！
在他们的认知里，骑兵早就不是那个可以纵横战场的古老兵种了。尤其是在这种炮火密集、火网交错、地形开阔的战场上，骑兵一旦暴露在机枪和步枪火力下，往往只有一个结果....死！
就三井所知道的，敌人因为缺乏一些先进的装甲部队，所以在骑兵这种比较传统的机动单位上，还是保留了数量不低的规模。
然而在淞沪会战开打以来，目前敌人动用骑兵的次数可谓是屈指可数。
由此可见敌人也清楚，在这种开阔平原，加上他们帝国还占据绝对火力优势的地带在他们面前玩骑兵，简直就是找死！
所以敌骑冲过来这句话，听起来简直荒唐得像笑话。
可后方接二连三传来的喊声，却让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是真的！”
“数量很多！”
“听动静好像真的是骑兵而且数量还不少！”
随着这些声音越来越多，三井脸色微变，深吸口气，还是一把夺过望远镜，朝声音源头河滩方向望去。
夜色很浓，河岸那边几乎像一团黑墨，什么都看不清。可就在下一秒，一团亮光猛地在空中绽开。
是照明弹！
可是此刻，这枚照明弹亮起的那一瞬间，三井只觉得背脊发凉。
因为发射照明弹的赫然是刚刚被他调往朝他们这边增援而来的运输中队！
“怎么回事……”中川信行喃喃一句，连声音都变了调。
照明弹的白光下，一切都暴露无遗。
河岸边，原本正缓慢渡河的运输队，已经被突然杀出的骑兵冲得大乱。
马蹄翻飞，火光四溅，枪声、惨叫声、马嘶声、呼喝声混成一片。
“骑兵！真的是骑兵！”
中川脸色刷地白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不是几骑、十几骑，而是一支至少百人的骑兵队伍！
此刻以往他们瞧不起的骑兵，此刻最前方展开冲击线，后方还有相互接替的火力节奏，整支部队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正狠狠切进运输中队的腹部。
“这怎么可能……”三井死死盯着那边，低声咒骂，“敌人怎么会有骑兵？”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敌骑正在冲锋。
而且，冲得非常果断。
第一轮接触后，运输中队已经明显出现了慌乱。那些扛着物资、背着枪械的士兵在突然遭遇骑兵时，根本来不及组织像样的反击，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骑兵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单纯的杀伤，而在于那种高速冲击下带来的压迫感。
步兵在阵地里，面对炮火和枪弹，至少还能依托掩体、壕沟和射击线抵抗，可一旦面对迎面冲来的骑兵，尤其是还没有完全建立阵形的队伍，极致的恐惧会先一步摧毁人的意志。
人最怕的，往往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自己来不及反应。
三井看着望远镜里的画面，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该死。”他咬牙低骂，“他们到底在什么时候准备了一支骑兵？又是什么时候绕到后面的？”
中川信行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慌，三井君！”他压低声音道，“这支骑兵，恐怕是临时拼起来的。你看，淞沪会战以来，我们几乎没有见过敌军派遣过什么成熟骑兵部队。他们既然敢冲，多半也是仓促成军！”
他抬手指向前方，继续说道：“只要我们尽快组织防御，把阵型立起来，骑兵冲不进来就会自己崩掉。只要顶住第一波，后面就好办了。”
作为日军军官，他们并不是完全不懂骑兵。
恰恰相反，日军内部本身就有骑兵编制，也了解近代骑兵的战术逻辑，火力压制、接近突击、短距齐射、刀冲收尾。
他们知道怎么对付骑兵，也知道骑兵的弱点。
可问题在于....理论和现实，从来不是一回事。
三井放下望远镜，冷冷看了中川一眼。
“你自己看！”
中川立刻举起望远镜。
下一秒，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敌骑已经调转方向，正朝着他们这边迅速推进。
并且在击溃运输中队之后，没有丝毫停顿，没有整理战果，更没有浪费时间去追散兵。
他们是直接转向，奔着大队部而来！
“快快快！”中川猛地转头，朝身边的士兵咆哮，“构建防御阵型！快！”
与此同时，三井也已经厉声下令。
“所有人！立刻构建防御！”
“机枪架起来！步枪手趴下！快！”
大队部周围的日军士兵顿时一阵忙乱。
有人趴下，有人架枪，有人试图把轻机枪拖到前方，有人急着搬箱子做掩体，还有人慌忙架设枪械。
可三井和中川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目前大队部的机枪太少了！少得可怜！
原本负责拱卫大队部的机枪中队，已经被他们调去前线支援第二道防线了。眼下留在这里的机枪，只有区区两三挺轻机枪，散在一圈防御人员中，看上去实在单薄得可怜。
更糟的是，他们此刻身边主力是炮兵。
炮兵当然也有枪，但炮兵毕竟不是步兵，配发的武器有限，训练重心也不在近距离防御上。此刻匆忙之下，很多人甚至连弹药都没来得及完全准备好。
不过，好在人数还算够。
大队部周围，连同炮兵、文职、警卫和勤务人员，加起来足有一百七十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