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一郎紧跟着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比天谷要镇定一些。他先是诚诚恳恳地认了一句错:“少佐阁下,我二人守土失责,该负的罪责绝不会推卸。”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朝旁边跪着的江目和佐井瞥了一眼,眼底深处有着一闪而逝的狠厉。
“少佐阁下,相比于我二人弄丢了阵地的过失.....我更不明白的是,江目和佐井两位中队长既然到了前线,明知敌人已经重新在第一道防线构建了防御,为什么还要强行派步兵冲入堑壕去打白刃战?”
江目和佐井同时僵了一下。
藤田一郎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因为帝国士兵擅长白刃战吗?
可在敌人已经重新控制了堑壕,兵力、火力部署全都是未知数的情况下还一味往堑壕里填人!
这不是拿帝国勇士的性命当儿戏吗?难道不应该先呼叫炮火支援吗!
哪怕再怎么自信,那也应该要试探一二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变了脸色。
藤田这番话无疑是在说,阵地丢了我们有责任,但你们明知道阵地丢了还硬往上撞,那是你们自己蠢。
桥本正雄的目光唰地转回江目和佐井身上。
那眼神几乎要凝成实质了,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过来。
江目惠太跪在地上,听着藤田一郎的倒打一耙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额头上青筋直跳。佐井優汰也是一样,伏在地上的手指死死扣着泥土,指甲缝里全是泥。
藤田和天谷这两个混蛋,居然倒打一耙!
但愤怒归愤怒,心里的苦涩也是真的。
刚才那种一味派步兵往堑壕里填的打法,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个错误。
不是没想过呼叫炮火支援,是一步错步步错,错到最后已经没法回头了。
一开始的时候,佐井是真的没把敌人放在眼里。
第一道防线被重新夺回去又怎样?
敌人仓促夺回阵地,立足未稳,兵力分散,火力根本组织不起来。
这种情况下派一个小队进去打白刃战,怎么也够了。
帝国勇士在白刃战中从未输给过中国军队,一个满编小队六十号人左右,对付一群立足未稳的残敌,理应手到擒来。
接连损失两个小队时,其实他已经后悔了。
但后悔归后悔,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道理说,这时候就该停下来,老老实实地呼叫后方炮火支援,先炸一轮再说。但偏偏江目惠太带着他的中队正好赶到了。
当时佐井看着江目那张志得意满的脸,思来想去自己的中队损失了两个小队,等事后清点,肯定是个重大指挥失误。
如果这时候让江目去碰一碰,碰赢了,他这点过错也能说成为了进攻主动牺牲自己部队,碰输了,那自己丢掉的两个小队就不那么显眼了。
而随着两个人都砸进去两个小队后,这时候两人的处境就很尴尬了。
已经各自折损了两个小队,这个时候再呼叫炮火支援,上级问起来怎么说?
先派了两拨人去送死,然后才想起来叫炮火?
这报告传上去,别说大队长阁下,就是联队长阁下也会毫不犹豫地给他们一个剖腹的机会。
其实他们这一路的心理历程在如今的入华参战日军里面,其实也算是相对比较常见的。
尤其是开战以来一路顺风仗打惯了之后,骄兵的这种毛病越来越普遍。
且在日军信奉的传统里,战场上遭受的耻辱,就应该用更猛烈的进攻去洗刷。
退缩被视作怯弱和失去信心的表现,而撤退后请求炮火支援就意味着间接承认此前一连串攻击都是在浪费士兵的生命。
所以越是吃亏,越要往上冲,越往上冲,损失越大。
一步错,步步错!错到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打到底!
结果最后一波拼杀,自然也是以惨败收场。
但这些心思,此刻是绝对不能对桥本少佐说的。
佐井優汰深吸了一口气,把头重新埋下去,声音沉重而诚恳:
“少佐阁下.....此番未能及时呼叫炮火支援,确实是我二人的过错!
是我等过于傲慢,过于大意,低估了敌人的兵力与决心!”
一旁的江目惠太也老实跟着认错,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卑职无能!辜负了阁下的信任!”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没叫炮火这件事,铁证如山,抵赖是抵赖不掉的。与其狡辩,不如痛快认下来。
认完错之后,佐井優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许,语气也变得迫切起来:“但是....少佐阁下,我们也并非完全没有战果!”
许是感觉找到了一些自己的节奏,佐井越说越顺,声音也越来越快:
“根据我们在前线的预估,敌人在重新夺回第一道防线之后,直接在第一道防线将他们的主力部队部署过来了!
而且人数至少在一两千人左右!”
一旁的江目惠太立刻明白了佐井要干什么,马上接过话头,急促地附和道:“少佐阁下!前后我两个中队共计投入了将近四百人参战,其中三百多人阵亡!
您也知道,帝国勇士在白刃战中从不落于下风。
即便面对数倍敌人,按以往的经验,一个人换掉两三个、甚至四五个支那兵都是很正常的事!”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们在最后撤退的时候,亲眼看到堑壕里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尸体。不只是我们的人!更多的是敌人的尸体!我们保守估计,敌人的伤亡绝对在千人以上!”
佐井優汰立刻又接过话头,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底气:“少佐阁下!虽然我们没能重新夺回第一道防线,但我们也绝不是在毫无意义地送死。
敌人部署在第一道防线的主力已经被我们严重消耗,等于是为后续部队的进攻扫除了最大的障碍!只要后续部队压上去……”
两人都没意识到,他们正在逐渐加纳治雄化,偏偏加纳治雄还是他们之前最瞧不起的,甚至都成了整个149联队的笑谈。
但谁遇到这种情况,不得辩驳几句。
一些电影电视剧里小鬼子切腹谢罪是如此的果断,看起来小鬼子一个个都不怕死似得。
实际情况则并非如此,狂热分子肯定有。
但更多地还是怕死的!只要是人就没有不怕死的!
至于剖腹谢罪说得好听是为了维持军人的荣耀,实则也是一种逃避行为,为了日后关于 自己的死亡记录,能描写的好看一些罢了。
“够了!”
桥本正雄忽然开口了,直接打断了佐井二人的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