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井優汰从牙缝里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朝后方望去。
果然，身后不远处的河岸方向上，一大群黄绿色的身影正弓着腰快速朝这边推进。
打头的是一个身材结实、留着络腮胡的中年军官，正是江目惠太。
江目惠太快步走到佐井優汰跟前，先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抬眼扫了扫前方那片堑壕，又回头看了看佐井優汰身后那群趴在弹坑和土坎后面不敢动弹的士兵，最后目光重新落在佐井優汰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上。
“佐井君，这是怎么回事？”
江目惠太的语调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隐约的不满，“你们比我早出发这么久，怎么还没进入第一道防线堑壕？”
他是真的有些奇怪。
出发前桥本少佐交代得很清楚。第一道防线已经被藤田和天谷的人控制住了，他们上去之后先巩固阵地，等两个中队汇合之后再一起向前推进。
按照计划，佐井優汰的中队先出发，他的中队后出发，双方在第一道防线会合。
可他都到了，佐井優汰还在开阔地上蹲着，身后一群兵也全都趴在掩体后面，连堑壕边都没摸到。
就算为了等他汇合，也应该先待在堑壕坑里才对。
躲在堑壕里不比趴在开阔地上安全得多？
佐井優汰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把胸口的浊气往下压。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江目君，遇到了一些麻烦。”
“麻烦？”江目惠太的眉头微微一皱。
“藤田和天谷那两个蠢货，判断有误。”
佐井優汰咬着牙说道，“第一道防线目前已经重新被敌人夺回去了。里面现在全是敌人！”
江目惠太的表情微微一愣，然后脸上的神色恍然。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原来如此。”
但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费解：“不过，既然敌人刚刚才夺回去，那他们现在肯定还立足未稳。
仓促之间重新占领阵地，很难携带什么重火力，也难以立刻组织起完备的防御体系。
这种情况下，佐井君难道不应该是趁他们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直接压上去把这群支那人全部解决掉吗？”
他的语气很诚恳，纯粹是想不通，毕竟重新占领阵地需要时间。
敌人重新占领回阵地，这种临时调配兵力、分配防守区域、组织梯次防御，都不是仓促间能搞定的事。
敌人的守军必然是分散在堑壕各处各自为战，成不了体系。
这个时候直接派部队跳进去打白刃战，本该是最好的时机才对。
佐井優汰听到这话，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原本有心解释，张了张嘴想把刚才那两拨人全折在里面的事说清楚，但话到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江目惠太那张写着困惑的脸看了一瞬，心里电光石火般转过一个念头。
他和江目惠太同在一个大队，两人军衔相当、资历相仿，虽然也算是老友了，但私下还是有些较劲的，当然这属于良性竞争。
但有句话说得好，不怕兄弟过得苦，就怕兄弟...
自己刚才已经折损了两个小队，如果在江目惠太面前再承认这一点，那以后在他面前就真抬不起头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江目惠太手下有两个中队，兵力充裕，如果让他陷进去也吃个闷亏，貌似自己前面丢掉的两个小队就显得不那么丢人了。
想清楚这些，佐井優汰脸上挤出一抹苦笑，无奈地叹了口气：“江目君，实不相瞒，刚才我已经尝试性进行过攻击了，只可惜并没有实质性效果。”
他顿了顿，把语气放得更诚恳了一些，继续说道：“真要说起来，江目君，您部下的白刃战能力，在咱们大队向来是首屈一指的！
这种事情，还是要拜托江目君您出手才行！
以您的本事，清剿这么点残敌绝对不在话下！”
说着，佐井優汰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猛地弯下腰去，呈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姿态：“江目君，实在是抱歉，此事也只能江目君您出手才能解决！拜托了！”
这一鞠躬鞠得结结实实，腰弯得标准的不能再标准。
江目惠太看着佐井優汰突然这么毕恭毕敬，一时有些发愣。
佐井優汰这人平时可不这样，两人共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佐井優汰对他行如此大礼？
再加上那几句话说得真情实意，既承认了自己攻击受挫，又夸他江目的人白刃战厉害，一下子把架子摆到了他脚下。
他心里那股子暗爽劲儿，简直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但毕竟是军人，表面上的矜持还是要有的。
江目惠太伸手虚扶了一把，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藏都藏不住的惬意：“佐井君，您这话说的，唉，我受之有愧啊。”
他等佐井優汰直起身来，又补了几句：“佐井君您的部队虽然白刃战是有些欠缺，但其他方面还是很强的嘛。
你也不用太过妄自菲薄，每个部队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板，很正常，很正常嘛。
毕竟有些部队，确实天生就擅长拼刺刀，这个勉强不来。”
佐井優汰垂着眼睛，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江目君说的是。”
“行吧！”
江目惠太拍了拍手，把指挥刀往地上一杵，声音洪亮地说道，“既然这样，那这里的残敌就交给我江目了！
佐井君，您就在这儿好生歇着，看我的部队是怎么打的。”
说着他转过身，朝身后一名小队长招了招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个指挥官该有的严肃：“你，率领你的小队！对前方堑壕坑发起清剿冲锋。记住，务必尽快解决。”
那名小队长啪地一个立正：“嗨！”
快速跑回自己的队伍，几分钟后，又是一个满编小队整整齐齐地列好了阵。
刺刀上好了，每个人都深吸了一口气，六十多号人的队伍在开阔地上排成散兵线。
许是还不清楚情况，这群江目麾下的士兵脸上基本看不出什么紧张阴霾，反而有说有笑，有人在活动手腕，有人往手心吐着唾沫互相比赛谁先砍倒第一个人。
“板载——！”
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吼叫，数十名日军士兵如潮水般从弹坑和土坎里冲出来，朝前方堑壕涌去。
很快堑壕里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和嘶吼，刺刀破体的声音、枪托砸在骨头上的脆响混成一片。
佐井優汰站在后方，听着那熟悉的节奏重新响起，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而一旁的江目惠太则浑然不觉佐井優汰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
他正沉浸在难得被老友向他低下高傲头颅的惬意之中，难得看到佐井優汰在他面前低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