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东政喜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将目光从加纳治雄身上移开,缓缓扫过会议室里其他正襟危坐的联队长、旅团长们。
他的手指再次轻轻敲击桌面。
“塘桥阵地,必须拿下。”
伊东政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不仅是为了挽回第101师团的颜面,更是整个淞沪战局的需要。
塘桥位于蕴藻浜南岸要冲,卡在我军与第三师团之间的连接部。
此地不拔除,犹如骨鲠在喉,影响我师团与友军的协同推进,也会让支那军保留一个威胁我侧后的钉子。
此战,原本是我师团主动从第三师团手中争取过来的攻击任务。
如果拿不下,不仅在上海派遣军松井石根司令官那里无法交代,在大本营那边,我伊东政喜,也将无地自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那么,现在,谁愿意接替无能的加纳联队,担负起攻占塘桥,洗刷帝国陆军耻辱的重任?”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但随即,一股争强好胜的气氛便弥漫开来。
旅团长级别的军官大多老成持重,这种攻坚战通常由联队执行,他们并未立刻表态。
但几位联队长,尤其是平时就与加纳治雄存在竞争关系的几位,眼中立刻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这不仅是夺取战功的机会,更是踩着失败者上位、彰显自己能力的绝佳舞台!
而且,对手是那个被吹上天的苏浩和一个残破的支那军阵地,这有什么难的?
他们内心未必全信加纳的话,更倾向于相信是加纳自己无能,这种软柿子,不捏白不捏!
几乎在同一时间,好几位联队长唰地站了起来,身体挺得笔直,声音洪亮,争先恐后:
“师团长阁下!卑职第149联队联队长津田辰彦,愿率本部,踏平塘桥,斩下那苏浩首级,为帝国雪耻!”
“阁下!第157联队联队长小林恒一,请战!定以雷霆之势,碾碎支那军抵抗,让塘桥寸草不生!”
“卑职第102联队……”
看着部下们踊跃请战,伊东政喜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之色。
这才是帝国军人该有的样子!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争胜的勇气和雪耻的决心。
他的目光在几位请战的联队长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坐在加纳治雄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第101旅团旅团长佐藤正三郎少将身上。
“佐藤君!”
伊东政喜缓缓开口,“加纳联队是你的下属。塘桥之战,也发生在你的作战区域内。你看……此事,由谁来负责比较妥当?”
佐藤正三郎是一位年约五旬留着仁丹胡的典型日军将领。
他闻言立刻起身,向伊东政喜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有力:“师团长阁下,塘桥之辱,我第101旅团上下同感羞愤!
收复失地,洗刷耻辱,我旅团责无旁贷!”
他侧过身,目光如电,射向刚刚第一个站起来请战的第149联队联队长津田辰彦大佐,沉声道:“津田君,方才你的请战,勇气可嘉。
师团长阁下的话,你也听到了。
此次攻占塘桥的任务,就由你第149联队为主攻,务必全力以赴,一举攻克!
绝不能再重蹈某些人的覆辙,成为帝国的笑柄和耻辱!你,能做到吗?”
津田辰彦闻言眼睛一亮,旋即猛地一跺脚,皮鞋后跟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声,他昂首挺胸,声音洪亮如钟:“嗨依!请旅团长阁下放心!请师团长阁下放心!
卑职津田辰彦,以武士的荣誉和149联队的军旗起誓,必在三日之内,踏平塘桥支那军阵地!卑职定用敌人的鲜血,洗净我第101师团的耻辱!
若不能达成,愿受军法严惩!”
“哟西!”
伊东政喜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笑容,他轻轻鼓掌,连说了三个好字,“勇气可嘉!决心可表!
津田君,我就将洗刷耻辱扬我军威的重任,交给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加纳治雄,语气再度冷了下来,“加纳君,这是你,也是你第101联队最后的机会。
此次进攻,你部将配合津田联队作战。记住,是配合!
你要全力协助津田联队长,戴罪立功!若是再出纰漏,或是心存怨怼,不肯尽力……哼,到时候,就不是切腹谢罪那么简单了!”
加纳治雄身体一颤,连忙以头叩地,声音沙哑:“嗨依!卑职明白!卑职定当竭尽全力,辅助津田联队长,誓死攻占塘桥!
谢师团长阁下不杀之恩,谢……谢津田联队长……”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庆幸,也有巨大羞辱和不甘。
但更多的则是不安和担忧。
别人或许觉得塘桥之敌是软柿子,是加纳无能才打不下来。
他太清楚那个叫苏浩的对手有多么难缠。
塘桥阵地,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苏浩从指挥部那张用门板临时搭成的床上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刚披上那件依旧带着硝烟味的军装外套,指挥所的布帘就被轻轻掀开,苏甲就快步而来。
“长官,河滩对岸,我们的观察哨报告,凌晨时分发现有小股日军侦察兵活动的迹象。
人数不多,动作很隐蔽,但看方向,应该是冲着我们这边来的。
另外,对岸日军阵地的活动频率,从后半夜开始明显增加了。”
苏甲压低声音汇报道。作为苏浩最信任的死士之一,他负责指挥最精锐的侦察和警戒小组。
苏浩闻言,眉头不仅没有皱起,反而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然的、带着些许期待的笑意。
“终于来了。”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我还以为小鬼子被咱们打怕了,要休整个十天半个月呢。
这才几天,就坐不住了?
也好,再不来,我怕是都要生锈了。”
“长官,要不要让前沿阵地加强戒备?或者派几个弟兄摸过去,抓个舌头回来问问?” 苏甲请示。
苏浩摆摆手:“加强戒备是肯定的,让各连排长都打起精神,哨位加倍,尤其是夜哨和黎明前的暗哨。
但别的动作不要有,小鬼子刚吃了亏,现在肯定警惕性极高。咱们以静制动,等他们先出牌。告诉观察哨,继续严密监视,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是!” 苏甲领命,正要转身出去安排。
“砰!”
指挥所的布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周处声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几份报纸,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营长!营长!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咱们上报纸了!上头版了!您快看!快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