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又骑着马颠簸了一阵，前方已经能看到塘桥阵地那焦黑的轮廓。
“到了，就是前面。”
领头的一名警卫高声道。
众人刚抵达阵地没一会，早已得到消息的张明义带着两名军官等候在那里。
看到曹参谋下车，张明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曹参谋！一路辛苦！欢迎军部特派员莅临检查指导！”
张明义敬礼，语气热情，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知道，这次检查事关重大。
然而看到他激动的样子，曹参谋眼睛就是一眯。
张明义的激动，已然被他认定为是紧张。
“张团长是吧？奉命前来，核实一下贵部的战报。”
曹参谋回礼，语气公事公办，目光锐利地扫过张明义和他身后那些士兵，“苏浩营长呢？”
“苏营长正在阵地上，陪同几位师部来的弟兄参观……哦，就是拍照。
这不是战功斐然，我们也是怕人不信，故而我们也是在抓紧拍照，多搜集一些证据。
免得有人说我们虚报战功，那就不妥了。”
张明义连忙道，“曹参谋，要不我先带各位在阵地上转转，看看情况？”
“也好。” 曹参谋点点头。他正想先自己看看，这样心里也能有个底。
在张明义的陪同下，曹参谋一行人踏入了塘桥阵地。
甫一进入，那股浓烈的、混合了焦土、血腥、硝烟和某种东西烧焦后怪异气味的空气，就让他们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眼前的景象，比他们在路上想象的还要惨烈数倍。
几乎没有一段完整的堑壕线，目光所及，全是密布的弹坑，大大小小，深浅不一，尤其是那几个疑似舰炮留下的巨坑，可谓触目惊心。
焦黑的泥土、扭曲断裂的木材和钢筋、破碎的沙袋、散落的弹壳和装备零件，构成了这片土地的主色调。许多地方，暗红色的血污已经浸入泥土，变成了深褐色。
士兵们正在忙碌，有的在奋力挖掘，试图修复部分交通壕，有的在搬运木材和沙袋，加固残存的掩体，更多的人，则在默默地将一具具穿着灰色或土黄色军装的遗体，抬往不同的方向。
曹参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阵地的破损程度，远超一般激战后的模样，确实验证了此地战况之惨烈。
但仅凭这个，无法证明那份夸张的战果。
“鬼子的尸体……在哪里？” 曹参谋直接问道，目光扫视着阵地前方。
“在那边，靠近河滩的开阔地，为了不影响阵地修复和防疫，临时集中堆放处理。”
张明义指了指阵地左翼前方。
众人跟着张明义，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杂乱的废墟，绕过几个巨大的弹坑。
当那片临时堆放处理的区域映入眼帘时，曹参谋、李少尉，乃至那两名见惯了生死的警卫，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是一片被刻意清理出来的空地。
此刻，空地上，密密麻麻用日军尸体和部分杂物粗略堆砌而成的尸堆，如同几座丑陋而恐怖的小山，静静地矗立在焦土之上！
每一座尸山，都高达两米有余，占地数十平方米！
成百上千具穿着土黄色军装、戴着屁帘帽或钢盔的日军尸体，以各种扭曲、残缺的姿态，层层叠叠地垒在一起！
有些尸体还算完整，能看清那标志性的仁丹胡和狰狞或麻木的表情，更多的则是肢体不全，或焦黑蜷缩，或露出白森森的断骨。
在清晨尚且清冷的空气中，一股难以形容混合了血腥、尸臭和硝烟的恶臭，正从那几座山堆缓缓散发出来，令人闻之欲呕。
数量之多，密度之大，视觉冲击力之强，让见多识广的曹参谋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腾。
“这……这得有多少……” 李少尉脸色发白，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曹参谋没有回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着有些发僵的腿，走到距离最近的一座尸堆前。他蹲下身，强忍着不适，仔细查看。
他翻开一具相对完整的日军士兵尸体，检查其领章、军衔标志，查看其随身物品一个沾血的千人针，几张已经模糊的家人照片，一小包压缩干粮。
不过就在他查看之际，旁边有一名阵地上正在修缮堑壕的士兵不由分说上前，一把就扯过那一包压缩干粮。
这让曹参谋愣了愣。
就听那士兵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
“谁这么粗心大意的？”
闻言，曹参谋面色一僵，旋即他又检查了几具尸体，从军装质地、装备制式、甚至尸体面容特征，都毫无疑问地表明，这些都是如假包换的小鬼子。
他站起身，退后几步，目光缓缓扫过这几座庞大的尸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不用仔细数，光是目测，这几堆尸体，总数绝对超过一千！
很可能真的接近一千五百之数！
这还只是集中堆放的部分，那些被炸得粉碎、无法收敛的呢？
“被击毁的坦克……在哪里？”
曹参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
“在那边，第二道防线附近。”
张明义指向另一个方向。
众人又跟着走过去。在几段被炸塌的堑壕旁，他们看到了三辆日军轻型坦克的残骸。
这些钢铁巨兽此刻已经变成了扭曲的废铁，履带断裂，炮塔歪斜，车身上布满了弹孔和爆炸造成的撕裂伤，其中一辆甚至被从侧面炸开了一个大洞，内部结构焦黑一片，依稀还能看到烧焦的人体残骸。
浓重的机油和焦糊味从这里散发出来。
曹参谋走近仔细查看。坦克车体上涂装的旭日标志清晰可见，型号也确认是日军的八九式轻型坦克。
损毁痕迹新鲜，与周围战场环境吻合，当然这玩意也没法冒充。
“还有三辆受损较轻的，被兄弟们想办法拖到后面去了，准备看看能不能修复利用。”
张明义补充道。
曹参谋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尸体是真的，坦克残骸也是真的……数量或许有细微出入，但绝对是大胜，一场超出所有人预料足以震动整个战区的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