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丢盔弃甲，拼命朝着河滩，朝着来时的方向逃去。
有些慌不择路，直接跳进了冰冷的蕰藻浜，在浑浊的河水中挣扎扑腾，很快被追上来的子弹或手榴弹终结。
有些试图依托同伴的尸体或弹坑负隅顽抗，但瞬间就被数倍于己的火力淹没。
反击的浪潮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席卷了整个前沿河滩区域。
日军第二大队投入总攻的数百名士兵，除了极少数腿脚麻利、运气极好地抢先跳上仅存的几艘橡皮艇逃回对岸，以及少量在后方火力掩护下连滚爬爬撤下去的，大部分都永远留在了这片泥泞的河滩上。
西六房，第八师师部。
震耳欲聋的、与众不同的沉闷爆炸声，如同滚雷般从塘桥方向传来，即便隔着数里距离，依旧让指挥部掩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炮声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那种独特仿佛大地在呻吟的巨响，让经验丰富的第八师师长和参谋们都皱起了眉头。
“这炮声……不太对劲。”
戴着眼镜的参谋扶了扶镜框，疑惑道，“不像是鬼子常用的山炮、野炮，也不像大口径榴弹炮……声音太闷，太沉了。
而且，听这密集程度……”
“而且炮击之后，枪声反而更激烈了，还在快速向前移动！”
另一名参谋补充道，指着地图上塘桥的方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听这动静……会不会是小鬼子的舰炮打过来了？这是打算直接覆灭苏浩所部？”
第八师师长背着手站在观察口，望着塘桥方向升腾起夹杂着大量尘土的黑黄色烟柱，沉默了片刻，
“也不太像是舰炮，倒是更像是鬼子的某种新式炸弹，总之鬼子这是试图一鼓作气摧毁苏浩所部的作战意志啊！”
随着第八师师长这话一出口，参谋部这里已经是寂静无声。
这么快鬼子就要发起总攻，说明苏浩所部的阵地已经糜烂不堪。
根据他们此前的了解，苏浩所部在塘桥河滩一带所聚集的兵力接近千人！
千人的队伍竟然连一天都没能撑住俨然就有被彻底全歼的架势。
一时间众人只觉得口干舌燥，不由喉头滚动。
有人忍不住就要开口。
然而就在这时，第八师师长转过身，看着指挥部里神色各异的部下们，声音低沉而严肃：“收起不必要的怜悯和侥幸。
苏浩小兄弟是条汉子，敢打敢拼，但战争就是这么残酷！
我部当面之敌，现已查明，是日军第三师团一部！
这才是真正的硬茬子，甲种师团的精锐！
我们的压力，一点也不比九十二团！
刚刚接到前沿报告，鬼子在炮火掩护下，正试图利用橡皮艇和临时木筏，多点强渡我前沿河岔！
所有人，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守住西六房，就是对其他战线上的弟兄最好告慰，也是对大局最大的负责！
至于苏浩那边……希望他能吉人天相，多撑一会儿吧。”
命令传达下去，没有人再提炮火支援塘桥的事。
在第八师师长和绝大多数军官看来，在日军那种闻所未闻的猛烈炮火打击下，苏浩的塘桥阵地，陷落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可能就在下一刻。
但沦陷就沦陷，那也是九十二团，是十六师的事情！
一旦沦陷，率先着急的肯定是十六师，关他们啥事。
真要是出了乱子，十六师未能紧急夺回阵地，导致他们西六房的防线也受到威胁。
那他们第八师也能有理由后撤，至于责任肯定是他们十六师的！
虽然这有些不地道，但他们第八师能怎么增援？
拿命增援？他们第十六师的弟兄是命，他们第八师的命就不是命了？
所以第八师师长是绝不可能现在派遣增援的。
更何况现在苏浩那边阵地可谓是兵败如山倒，现在增援也是无济于事。
就算有机会，他也得斟酌再看。
——
九十二团团部指挥部。
相比第八师那边理性分析，九十二团指挥部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那阵仿佛连脚下大地都在颤抖的恐怖爆炸声传来时，张明义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铁青。
他太清楚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了，绝非普通的炮击！只有大口径的重炮，或者……敌人动用了前所未见的轰炸手段，才可能有这样的威势！
而目标，显然是正在苦战的前沿，苏浩的阵地！
爆炸声停歇后，前沿的枪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杂乱、激烈！
“完了……” 张明义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声音沙哑而干涩，“前沿……丢了。苏浩他……怕是顶不住了。
鬼子……鬼子这是要趁势压过来了……”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几个参谋脸色灰败，他们都听出了团长话里的绝望。那种可怕的爆炸，什么样的工事能顶得住？
苏营长再能打，面对这种绝对火力覆盖下的碾压，又能如何？
炮火消停逐渐转为激烈交火，只说明一件事！阵地被突破，守军在溃退，日军在追击。
“团……团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副官老刘的声音带着颤抖。
张明义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提起精神。
他是团长，是全团的主心骨，哪怕明知是绝路，也不能先垮了。
“立刻给师部发电！”
他站起身，努力让声音显得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电文如下：日军于上午十时许，向我塘桥前沿阵地发起总攻，动用重炮，我前沿阵地疑似被瞬间摧毁，守军伤亡惨重，阵地恐已失守。
敌攻势猛烈，我团部已直接暴露于敌火力之下。
职部决心率九十二团残部，依托二线工事节节抵抗，但恐难以久持。
请师部速做决断，并协调友军增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图上塘桥后方那简陋的二线阵地标记，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决绝取代：“同时，传令各营，放弃现有不必要物资，检查武器弹药，准备接替前沿防务！告诉弟兄们……苏营长和他手下的好汉们，已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现在，轮到我们了！
就算要死，也要像苏浩那样，死得像个爷们！
死得让小鬼子知道，我湘军九十二团，没有孬种！”
“是！”
指挥部里众人齐声应道，虽然声音带着悲壮，但那股被逼到绝境后的血气，却被激发了出来。
通讯兵开始嘀嘀嗒嗒地发报，参谋们开始紧张地部署二线防御，所有人都做好了在最坏情况下，与阵地共存亡的准备。
张明义走到观察口，望着塘桥方向那渐渐散去的硝烟，拳头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苏浩……兄弟……对不住……是我这个团长没用……你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慢点走，等老哥我……很快就来。”
然而，就在九十二团上下弥漫着悲壮绝望的气氛，准备迎接日军紧随其后的猛攻时....
“报告！团长！前沿观察哨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