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明义:“明义,你的九十二团,是咱们师现在士气最高的团!
尤其是你手下有苏浩这样的悍将!
这最硬的骨头,这最重要的担子,我只能交给你了啊,明义,你说呢?”
张明义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知道师长说的是事实,九十二团因为苏浩之前的出色表现的确算得上是最近以来表现最好的!
可也正是因为表现出色,这要命的差事就落头上了。
“师座!” 张明义连忙道,语气带着无奈道,“卑职……卑职不敢推辞!
为党国效死,是军人的本分!
只是……只是我团在顾家宅也伤亡不小,兵员至今未能补齐,许多新补进来的弟兄连枪都打不利索。
守如此要害之地,只怕……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误了师座的大事啊!”
这番话合情合理,也是实情。
周围几个团长也微微点头,露出理解之色。
谁都不想接这烫手山芋,但张明义的理由也很充分。
彭师长似乎早有预料,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这个你放心!师部不会让你为难的!李团长,王团长!”
他点了旁边两名团长。
“到!” 两人连忙出列。
“你们俩,各自从麾下抽调三百名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一个加强营,暂归张团长指挥,加强塘桥防线的守备力量!”
彭师长命令道。
“是!”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心疼,但师长发话,而且只是抽调部分兵力,总比自己的团顶上去强,只能应下。
张明义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多了六百人,虽然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强。
他想了想,又道:“师座,兵员是一方面,这火力……鬼子进攻,必然炮火凶猛,还有坦克。我团现有的重武器实在有限,能否请师部……”
“炮火支援,这个我保证!”
彭师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只要师部炮团还有一门炮能打响,还有一发炮弹,就优先支援你们九十二团的阵地!”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不过明义啊,你也知道,师部的炮兵在之前战斗中损失很大,库存炮弹也所剩无几……
至于轻重机枪,各个团都当宝贝疙瘩,师部实在是没有富余的啊。
子弹嘛……倒是可以给你们多批一点。”
张明义张了张嘴,发现所有能讨价还价的借口,都被师长给堵了回来。
要人,给了,要炮火,承诺了但等于没说,要重武器,没有,多给点子弹,算是安慰奖。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差事是推不掉了。
师长是铁了心要把他,把他的九十二团,钉死在塘桥这块绝地上。
一股无奈和悲凉涌上心头。
但他也清楚,军令如山,更何况是在这等国战存亡之际。他沉默了。
彭师长看着张明义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重新拍了拍张明义的肩膀,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明义,我知道这很难。
但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相信你,相信九十二团的弟兄们!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提,只要师部能解决的,绝无二话!”
张明义深吸一口气,知道再推脱就是不识抬举了。他挺直胸膛,敬礼道:“请师座放心!九十二团全体官兵,誓与阵地共存亡!不过……”
他顿了顿,在彭师长和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师座,卑职……想要犒赏。”
“犒赏?” 彭师长愣住了。
指挥所里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张明义脸色不变,认真道:“是,犒赏。师座,我知道这要求有些……不合时宜。但卑职想着,此番守备,九死一生。
我那些弟兄,跟着我出生入死,很多人家中还有老小。
若是……若是能有些现大洋发下去,让弟兄们揣在怀里,也算是个念想,知道国家、知道长官没忘了他们卖命。
上了阵地,或许……能多几分心气,多撑一会儿。”
他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俗,却莫名地触动了在场不少军官。
是啊,当兵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图什么?
不就是那点军饷,那点活命的指望,和身后家人的一丝牵挂吗?
发点钱,虽然俗,但有时候比什么空话大话都管用。
彭师长深深看了张明义一眼,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师部……还有五千块现大洋的特别经费。本来另有他用……罢了,全都给你!
拿回去,分给弟兄们!
就说是我彭师长,谢谢他们为国效命!”
“多谢师座!”
张明义大声道谢,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之所以要钱,自然是因为他突然想到苏浩那小子。
貌似这小子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想要稳住塘桥一线,他自己反正是没什么信心的,现在只能指望那小子了。
走出指挥所,夜风凛冽。
远处炮火的闪光,将天际映得一片暗红。
张明义摸了摸怀里刚刚师长签字批下的条子,喃喃自语:
“苏浩啊苏浩……老子这次可是把全团,不,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你小子身上了。你小子可别让老子失望……最好,再给老子捣鼓出点惊喜来……不过我让那小子补充人员也不知道补充的怎么样了!”
他心中有些担忧。
不过倒也不急,因为他已经让人火速联系苏浩,预估明天就能看到苏浩所部了!
次日塘桥一带——
这里地势低洼,河网密布,原本是大片的水稻田和沟渠。
如今,稻田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沟渠被胡乱填埋或改造成交通壕,烂泥、积水、被炮弹翻起的黑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殖质气味和隐隐的血腥味。
晨雾尚未散尽,湿冷的空气钻进单薄的军装,让人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
数百名士兵正在军官的喝骂和皮鞭的威胁下,奋力挖掘着工事。
铁锹、镐头与湿滑的黏土、砂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和刺耳的刮擦声。
然而进展极其缓慢。
这里的地质条件太差了,挖下去不到一米,浑浊的地下水就开始汩汩地往外冒,很快就将挖出的坑道变成一个个泥水潭。
不过这也没办法,整个淞沪一带绝大多数都是这种地质。
淞沪本就是冲积平原,一马平川,偏偏堑壕稍微挖深一些,地下就开始渗水。
所以挖着挖着,双腿就不自觉浸泡在水中。
这要是遇到战事,数个小时乃至一两天浸泡在水中,腿都得泡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