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血腥的搏杀中,仿佛被拉长、扭曲,又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粗暴地向前猛推。
又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夜色最深沉的时刻,寒意刺骨,但阵地上没有人觉得冷。
汗水、血水,早已浸透了单薄的军装,又在夜风吹拂下迅速变凉,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针刺般的寒意,却压不住体内那近乎沸腾的燥热。
苏浩背靠着一截被炸得只剩下半人高的堑壕壁,缓缓滑坐下来,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干了。
他右肩的枪伤虽然简单包扎过,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到伤口,带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鲜血已经浸透了绷带,在破烂的军装上染开一大片暗红。
苏甲就蹲在他旁边不远处,同样浑身浴血,军装几乎成了碎布条,身上至少有四五处刀伤在渗血,但他依旧保持着半跪的警戒姿态,手里紧握着一支打空了子弹的步枪,刺刀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只是他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苏浩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感应脑海中那代表死士的绿色光点。
不用看,他也知道,情况糟透了。
刚才这一个多小时的惨烈拉锯中,他像挤牙膏一样,用苏甲和几个还能动的人拼命搜集来的零星日军装备,兑换了最后一批大约几十名死士,填补了几次即将崩溃的防线缺口。
但那点补充,就像是往熊熊燃烧的烈火上洒了几滴水,瞬间就被蒸发殆尽。
现在,他麾下还能勉强算是有生力量的,满打满算,绝对不超过一百人了。
这其中,包括仅存的二十来个死士,四五十个终于被战火淬炼出的皖军溃兵,以及王拴柱、周处声等最早跟随他的那些湘军老兵,能站着的也已寥寥无几。
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极限。许多士兵靠着堑壕壁,连枪都端不稳,只是本能地将刺刀对着前方,眼神麻木而空洞,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敌人呢?
苏浩透过稀薄的硝烟望去,阵地上依旧有土黄色的身影在晃动,枪声、爆炸声、日语的嚎叫声虽然比最激烈时稀疏了些,但从未真正停歇。
他能感觉到,日军采用了车轮战术,轮番上阵,始终保持压力。
粗略估计,参与进攻的日军至少还有三四个中队的规模,近七八百人!而且弹药充足,不时还有掷弹筒和迫击炮的骚扰射击。
自己这边,弹药打到后面早已告罄。
士兵们手里的枪,大多成了烧火棍,仅存的子弹被集中给少数还有体力的射手,但也是杯水车薪。
手榴弹?早就用光了。
白刃战,成了唯一的,也是最残酷的选择。
而连续高强度的搏杀,让士兵们的体力严重透支,动作变形,反应迟钝。很多时候,面对日军的突刺,连格挡的力气都没有了。
要结束了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苏浩的心脏。
他抬头望向漆黑一片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浓重的硝烟和死亡的气息。
他不甘!极度不甘!
如果……如果能再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有机会去搜集更多的物资,去积累更多的兑换币,他相信自己绝对能拉起一支更强大的队伍,把这群鬼子打得满地找牙!
可是,没有如果。
“妈的……难道真要死在这儿?”
苏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还剩下最后两块大洋,是之前团长给的那一千大洋里剩下的。原本还想着……算了,想什么都没用了。
就在这时——
嗯?
苏浩敏锐地察觉到,阵地外的枪声、炮声、喊杀声,似乎……正在以一种不寻常的速度减弱、稀疏?
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冰冷的泥土,努力探出半个身子,望向阵前。
透过弥漫的硝烟,他隐约看到,那些原本如同附骨之疽般粘在阵地前沿的土黄色身影,似乎在……向后移动?不是之前被打退时那种交替掩护的战术撤退,而是……更像是命令式收缩?
“鬼子……鬼子好像在退?”
旁边,一个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起,是王拴柱。
他也趴在一个弹坑边缘,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
苏浩没有回答,他立刻集中精神,切换到一个位于前沿的死士视角。
透过这个死士的眼睛,他清楚地看到:大约二三十米外,一小队日军士兵正在一名军曹的急促呼喝下,迅速从他们刚刚占据的一个掩体后撤出,头也不回地向后跑去,甚至没有留下掩护的机枪。
更远处,更多的日军身影也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朝着来时的方向退去。
枪声迅速变得零星,最终,除了远处友军阵地方向依旧传来的沉闷炮响,苏浩阵地正前方,竟然诡异地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只有燃烧的残骸偶尔爆出噼啪声,以及伤兵压抑的呻吟,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撤退了?真的撤退了?
苏浩懵了。
巨大的反差让他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就在几分钟前,日军还发动了一次小规模的试探进攻,虽然被打退,但攻势并未减弱。
眼看阵地摇摇欲坠,日军只需再投入一个中队...不!只要一个小队!
甚至只需要加大炮火覆盖,就可能彻底冲垮这道薄如蝉翼的防线。
他们付出了至少两三百人伤亡的巨大代价,眼看就要品尝到胜利的果实,为什么……突然就撤了?
这不合理!完全不符合日军一贯的作战风格!除非……
苏浩心中猛地一跳,一个念头浮现.....除非有比攻克这个阵地更紧急的事情发生了!
迫使他们不得不暂时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调转兵锋!
日军第十八联队前沿指挥所。
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沥青。
联队长高木义雄大佐如同一头发狂的困兽,在狭窄的指挥所里来回踱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横肉因极度的愤怒和憋屈而扭曲,八字胡剧烈抖动。
他一拳狠狠砸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铅笔盒跳了起来。
“八嘎!八嘎牙路!!废物!第一大队那群饭桶!蠢猪!!”
他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指挥所的顶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