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第十八联队前沿指挥所。
联队长高木义雄大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黑如锅底,额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蠕动。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最新的伤亡统计和战况报告。
“八嘎!废物!都是废物!”
高木猛地将报告摔在桌上,拳头重重砸在桌面,震得茶杯跳起。“两个中队!整整两个精锐的步兵中队,进攻一个残破的、由溃兵组成的支那军阵地,打了快三个小时,伤亡超过两百人,竟然还没拿下来?!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帝国陆军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参谋和副官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从前沿撤下来的第二大队大队长,脸上带着硝烟和血污,垂着头,不敢看联队长喷火的眼睛。
“说!到底怎么回事?!” 高木咆哮道,“对面的支那军难道是铁打的?还是你们在谎报军情?!”
“联队长阁下!” 第二大队长硬着头皮,涩声汇报,“敌军……抵抗异常顽强,而且……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生力军补充。
他们似乎有一个枪法极其精准的神枪手,对我方军官和机枪手威胁极大。
士兵……也悍不畏死,往往战斗到最后一人。
我们的士兵虽然英勇,但在狭窄的堑壕地形,兵力无法完全展开,敌人的顽强超出了预计……”
“源源不断的生力军?”
高木眼神一凝,抓住了关键,“情报部门不是说,这里只有一个新编的溃兵营,兵力不过三百余人吗?打了这么久,他们早就该死光了!哪里来的生力军?难道十六师把他们的教导队填进来了?”
“这个……卑职也不清楚。”
大队长低下头,“但观察哨确实发现,敌军阵地上始终保持着相当强度的火力,而且每当防线出现缺口,总会有新的士兵及时填补上去……就好像……好像他们的人永远打不完一样。”
“八嘎!荒谬!” 高木虽然嘴上骂着,但心里却是一沉。他想起了仓永辰治。
心中就是一阵暗恨。
之前自己可是当着长官的面许诺的,关键仓永辰治那家伙也在!
这要是拿不下,脸可就丢到姥姥家了。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必须拿下这个阵地!否则,他高木义雄在旅团长面前立下的军令状就成了笑话,他的前途,十八联队的荣誉,都将蒙上无法洗刷的耻辱!
“联队长阁下!” 副官中村少佐小心翼翼地开口,“第二大队伤亡不小,是否需要……暂缓进攻,等待炮火再次准备,或者……从其他方向抽调兵力?”
“暂缓?” 高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绝对不行!战斗已经持续了这么久,敌人肯定也到了强弩之末!现在停下来,就是给敌人喘息之机!我们必须一鼓作气,打垮他们!”
他焦躁地在指挥所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进攻15师43旅阵地的第一大队,抽调一个中队过来!立刻!马上!”
“联队长!” 中村少佐闻言大惊,连忙劝阻,“第一大队正在猛攻15师阵地,虽然已取得重大突破,但敌人残部仍在顽抗,此时抽调兵力,恐怕会影响对15师阵地的最终解决,万一让敌人缓过气来……”
“八嘎!” 高木厉声打断,指着地图上苏浩阵地的位置,低吼道,“你看清楚!这个阵地拿不下来,我们就算打下了15师的阵地又怎么样?
它就像一根钉子,钉在我们的侧翼!
不拔掉它,我们后续的部队就无法放心大胆地向前推进!
而且,万一这股敌人从我们背后发起反击,与15师残部前后夹击,怎么办?
到那时,就不是影响战局的问题,而是我们整个联队都可能陷入危险!”
他喘了口气,眼神变得更加凶狠:“15师那边已经是强弩之末,残兵败将,掀不起多大风浪!但眼前这块骨头,必须立刻、马上敲碎!
去,传我命令!第一大队抽调战斗力最强的一个中队,以最快速度向我靠拢!
我要集中三个中队的兵力,不惜一切代价,在一个小时内,把旭日旗插上那个该死的阵地!”
“嗨……嗨依!” 中村少佐见联队长主意已定,且理由听起来似乎也成立,不敢再劝,只得立正领命,转身去传达这可能会影响整个局部战局的命令。
高木义雄重新走到观察口,拿起望远镜,望向那片依旧杀声隐隐、火光闪烁的支那军阵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十五师,四十三旅指挥部。
旅长杨汉城站在地图桌前,身形依旧笔挺,但灯光下,那张原本刚毅的脸庞此刻却显得异常憔悴,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因干裂而泛白,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杂乱坚硬的胡茬。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指挥,加上不断传来的噩耗,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他的精力,让他形同枯槁。
周围的参谋军官们,大多也和他一样,满脸疲惫,眼带血丝。没人说话,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或是香烟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指挥部里弥漫着一股濒临极限的死寂,仿佛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又一份简单的伤亡和弹药统计被送到杨汉城面前。
他拿起,只看了一眼,眼角就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数字触目惊心。自接防顾家宅阵地以来,四十三旅伤亡已逾六成。
这还是在半月前那场几乎被打残的血战后,紧急补充了半个旅新兵的结果。
而现在,弹药库存更是岌岌可危,步枪子弹平均到每个还能战斗的士兵头上,不足二十发;机枪子弹更是捉襟见肘;手榴弹、迫击炮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没有弹药,士兵们手里的烧火棍,如何去抵挡日军的飞机、大炮和坦克?
“旅座,刚刚……后勤运输队又遭袭了。”
副官陈诚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鬼子的小股渗透部队,配合他们的飞机,把我们最后一条勉强能用的补给线也掐断了。
师部说……至少三天内,不会有任何补给送到我们这里。”
三天?杨汉城在心中惨笑。以目前的弹药消耗速度,别说三天,能撑到明天中午就算奇迹了。
到时候,难道真要让士兵们端着刺刀,去冲锋日军的机枪阵地和坦克集群?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