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师等部在那种地狱般的环境下反复冲锋,伤亡极其惨重,很快就被打散、打残,并非是他们不拼命,而是面对的敌人和战场环境实在过于变态。

    任何一支地方部队,在那种情况下顶上去,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某种意义上,他们和昨晚在绝境中苦战的自己,有些同病相怜。

    “你们……”苏浩看着孙得胜和赵老栓缓缓开口,“在虹口,杨树浦那边打过?”

    孙得胜胸膛微微挺起,疤痕随着肌肉抽动了一下,声音却低沉下去:“是,长官。打过……我们连,原有一百二十多人,现在……就剩五六个人了。

    至于这里其他人,都是我们56师其他各个不同下辖部队溃退下来的。”

    苏浩沉默了片刻。他能想象那是何等惨烈的景象。舰炮覆盖,永备工事,立体火网……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现在,没人要你们?”苏浩问得很直接。

    孙得胜和赵老栓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孙得胜涩声道:“是……各部都缺人,但……都嫌我们是皖军,败兵……宁可等等也不要咱们。”

    旁边的军官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苏代营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你要是觉得能用,就划拉走。

    要是觉得……我再带你去别处看看?

    不过其他地方也差不多,都是些散兵游勇,比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苏浩没有理会王参谋话里话外的提醒。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眼前这两百多号溃兵。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士气低落。

    但他们大多数人的眼睛里,还没有完全变成兵油子那种彻底的麻木和狡黠。

    更重要的是,他们经历过最残酷的战斗,从地狱里爬出来过。

    这种经历,本身就是一种财富。

    他需要兵,迫切地需要。

    至于溃兵也不是不行,皖军更不是不行。

    一般部队为什么不想要他们,苏浩大致也能想得到。

    那就是宁缺毋滥,毕竟这里的战场强度太大了。

    而溃兵往往都是已经丧失斗志,被打怕了的一群人。

    鬼知道带上他们顶上前线,他们会不会立刻溃败,甚至影响原本士兵的士气。

    这种事说不好的!

    毕竟古代这种例子数不胜数。

    但苏浩不在乎。

    “我能兑换死士,这次等团里拨付的物资钱财抵达,我少说又能兑换几百死士。

    有这些死士顶着,我能给他们充足的调整时间。

    只要一两次成功打退敌军,那么这群人很快就能迎来新生!”

    苏浩心中有了决断,别人不要,那是别人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帮他们重塑信心。

    而自己有!

    而这群人明显都是老兵,那绝对不是那些新兵蛋子可比。

    苏浩心中有了决断。

    他看向孙得胜和赵老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孙连长,赵副连长。我现在是九十二团二营代理副营长,奉命收拢溃兵,重整防线。

    我部即将接防重要阵地,急需人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渐渐竖起耳朵、看过来的溃兵们,提高了声音:“我不管你们以前是56师还是哪个部分,也不管别人怎么瞧不起皖军。

    在我这儿,只认一条!愿意跟我苏浩上阵杀鬼子,遵守军纪,听号令的,现在就站过来!

    我苏浩别的不敢保证,但跟着我,军饷,我会想办法去要!

    粮食,有我一口,就有你们一口!

    打鬼子,我的人冲在你们前头!

    要是谁不幸死了,抚恤金,我也会想方设法送到你们家人手里!”

    他猛地一指身后一直跟随着的王啸王参谋,对孙得胜道:“这位是我们92团团部王参谋,他可以作证!当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现在,愿意的,跟孙连长、赵副连长站到左边空地!

    不愿意的,或者还想等你们原部队的,悉听尊便,我绝不为难!”

    话音落下,空地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破烂军装的窸窣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响。

    孙得胜和赵老栓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营长。他……他要收编我们?不是挑肥拣瘦,不是只要精壮?而是……全部?而且,他提到了军饷,粮食,抚恤……

    溃兵们骚动起来,互相张望,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渴望,还有深深的不确定。

    真的吗?这个长官……说话算数吗?跟着他,是不是就不用在这儿等死了?

    有军饷还有粮食,死了还能一起发抚恤?

    16师是湘军主力师吧?

    真愿意千里迢迢给他们家里送抚恤金?

    孙得胜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面对着自己带来的那些士兵,以及更远处所有惶惑的目光,用尽力气嘶吼道:“弟兄们!都听见了吗?长官给咱们活路!

    愿意跟着长官打鬼子的,是汉子的,跟我老孙站过去!

    不愿意的,不强求!是走是留,自己掂量!”

    说着孙得胜第一个站了过去,他自然有自己的小九九。

    他之所以不想逃,而是怕!

    不敢逃!

    这也是人之常情,因为这里面风险太大了。

    看似现在战场很乱,但那是战场!

    可一旦要逃,那就是往后方跑。

    后方那可真的有成建制的军队源源不断往这里赶。

    而且期间你可能经历多次盘查,还可能遇到渗透过来的敌特。

    亦或者各种其他和他同样目的的溃兵,如果脱了这身军装跑,那这兵荒马乱的,你就算手里有枪,别人就没有嘛?

    而且这一路千里迢迢回老家,粮食只能去平民家里抢,一旦告发,各种麻烦不断。

    另外就算回到老家,以后也避免不了盘查。

    风险很大。

    至于留在这里,他也是再等一个机会。

    为何这里聚拢这么多皖军溃军,当然有他在暗中收拢的缘故。

    就是想着能被其他部队吸纳,这群人全都是他的老乡,而他又是这里面身份最高的。

    如果吸纳他们的军官级别不算多高,那他完全可以在其中占据主导。

    甚至之后无论是如何在战场上浑水摸鱼还是如何,他都能顶着95团下辖部队的名号。

    安全系数无疑增大许多,至于上战场更危险,他也无所谓。

    现在哪里安全了?

    从那种残酷地狱中走出来的他,心里早就推测,这仗就没得打。

    最后肯定会全线溃败的。

    至于什么时候溃败他不知道,长则两三月,短则一两月。

    只要熬过,一两月,之后他依旧能保持军衔,依旧能在军队里当大爷。

    至于眼前这年轻军官。

    他心中冷笑。

    “希望你活得久,别到时候被一颗流弹打死了....”

    他暗暗想着,而赵老拴瞥了他一眼,两人会心一笑,也是站了过去。

    有了带头的,人群开始移动。起初是零星的几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越来越多的人,拖着疲惫的步伐,沉默地走向空地。

    看到这一幕,站在苏浩身后的王参谋皱了皱,想了想还是低声提醒道,

    “苏营长,我得提醒你一句,溃兵你可不能真拿他们当嫡系来对待。

    尤其是那两个领头的,多留心一二!”

    “嗯!”

    苏浩点点头,他当然也清楚这点。

    管他之前是什么精锐,起码现在这群人士气已经被打崩了,也被吓破胆了。

    换位思考,只要正常人,这会都会恐惧战争。

    而现在这两个领头的反倒是率先站了出来,这就很反常。

    这里面要是没点算计,苏浩是不信的。

    但对此他也不在乎,还是那句话,战场上小算计根本无用。

    只要有人能带领你接连打仗打胜仗!那这人就会成为无数士兵心甘情愿为之追随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