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暴怒的团长,苏浩反而异常镇定,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依旧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张明义,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团座,我部之所以能打仗,能打硬仗,就是因为我能让手下的弟兄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
他们大多都是穷苦出身,当兵吃粮,提着脑袋卖命,图什么?不就图个能拿到手的安家钱吗?
他们可都是一群要钱不要命的贱骨头!
不巧,我这个当长官的,也是这种人。我信一句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团座,您信不信?您给我拨一千大洋,我能给您在原阵地守三天!拨三千,我能守五天!拨一万……鬼子不来一个联队,我能守他半个月!”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附近的参谋都惊愕地看向这边。
张明义也被苏浩这番赤裸裸、毫不掩饰的金钱论给震住了。
他带兵多年,见过贪功的,见过怕死的,见过悍勇的,却从没见过把要钱不要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当成战斗力保证的!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原本苏浩这个忠勇之士的认知。
他盯着苏浩看了足足十几秒钟,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取代。
这小子,是个人才,也是个……奇葩。
不过心里也有个疑惑,说起来苏浩这小子打出来的战绩确实有点不同寻常的离谱。
他又想到了李长河提及过,这小子索要钱财之事。
难不成这小子还真是给的钱越多,他越能打仗?
心中狐疑,张明义缓缓坐回椅子上,他被苏浩给气笑了,“……好!好一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小子....老子都不知道怎么说你!!”
他笑骂着,但片刻笑容逐渐收敛,挥了挥手,
“钱,团部也不宽裕。我先批给你一千大洋,作为你收拢溃兵、稳定军心、招募敢死队的费用。
至于你所说的,给钱越多守得越久……”
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荒谬,“若你真能做到,不用你说,老子自会向上峰为你申请特别犒赏!
现在,拿了委任状和批条,立刻去军需处领东西,收拢溃兵后给我滚去驻地接手!
另外王参谋会跟你一起!”
说着,他飞快地写了几张条子,盖了章,递给旁边的王啸参谋。
苏浩接过条子,看了一眼,小心收好。
事情似乎谈完了,该领的好处也领到了,但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张明义正要低头处理其他文件,见苏浩还杵在那儿,不耐道:“还有事?”
苏浩咬了咬牙,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挣扎和恳求,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团座,卑职……卑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我能否向团座求几支磺胺?
我手下有几个弟兄,伤得很重,野战医院那边……说没有药,救不了。
他们……都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磺胺?!”张明义猛地抬起头,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恼怒,“苏浩!你以为磺胺是什么?大白菜吗?!
那是救命药!是战略物资!
现在黑市上一支磺胺能换几条小黄鱼!还经常有价无市!”
他站起身,手指差点戳到苏浩脑门上,厉声道:“你以为就你的兄弟命金贵?
这顾家宅,这淞沪战场,每天有多少重伤员因为没药等死?!
别说你一个代理副营长,就是老子我,要是今天挨了一枪重伤了,能不能从师部卫生队申请到一支磺胺,都得看运气、看人情!
那是要留着给高级指挥官、给有特殊价值的技术兵种备着的!
你张口就要几支?还要支配权?你做什么春秋白日梦?!”
他喘了口气,看着苏浩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和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熄灭,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冰冷如铁:“小子,现实点!这里是战场,最残酷的战场!
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把你那些天真的念头收起来!
现在,你的任务是去守住阵地,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而不是在这里纠结几支你根本弄不到的磺胺!听懂了吗?!”
苏浩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但听到后也有些失落。
前世熟悉很多这个时间节点消息的他而言,他很清楚这个时期的磺胺价格的确已经炒到天上去了。
甚至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磺胺这种东西完全成了极为宝贵的战略物资。
已经不是钱能买到的了,甚至商人手里打算囤货居奇的磺胺也被买完后,那真就是只能看你级别够不够了。
“卑职……明白了。”他低声应道,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敬了个礼,不再看张明义,转身,跟着王啸参谋,快步走出了团指挥部。
顾家宅后方,一片相对开阔但满是车辙印和泥泞的空地上,聚集着一群人。
人数约莫两三百,大多穿着已经难以分辨本来颜色的破旧灰蓝色军装,许多人连绑腿都散了,草鞋露着脚趾。
他们或蹲或坐,或干脆躺在泥地里,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像一群被驱赶遗弃的牲口,静静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也很快被沉郁的寂静吞没。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还有长久未换洗的衣物和伤口散发出的淡淡腐败气味。
他们不是哪支建制完整的部队,而是一群被打散失去联系的溃兵。
番号五花八门,但口音和军装制式的大致特征,透露出他们主要来自皖省的地方部队。
人群边缘,两个穿着相对齐整些至少帽子还戴在头上的军官蹲在一起,默默地抽着烟。
烟是劣质的土烟,呛人得很,但两人都抽得很用力,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憋闷和无奈都随着烟雾吐出去。
年纪稍长脸上有一道新鲜疤痕的是原第56师某团三连连长,孙得胜。
另一个面色焦黄、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血丝的是他的副连长,赵老栓。
“老赵,咱们在这儿蹲了三天了,屁消息没有。
粮秣处那帮孙子,见着咱们就跟见了瘟神似的,拨下来的那点糙米掺沙子,还不够塞牙缝的。”
孙得胜狠狠吸了口烟,哑着嗓子说。
赵老栓叹了口气,用脏污的袖口擦了擦通红的眼角....不是哭,是烟熏的,也是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