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不忍再看苏浩瞬间惨白的脸和士兵们绝望的眼神,低下头,匆匆对旁边一个警卫吩咐了两句,示意将那两个还有希望的伤员抬进去,然后便转身快步走进了那扇仿佛隔绝了生死的大门。
苏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护士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看看地上那几个被宣判死刑的兄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齿几乎要咬碎。
他想怒吼,想质问,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因为他知道,护士说的是实情。
这场面,这条件,不是某一个人的错。
“连……连长……”担架上,那个肠子外露的士兵竟然还没昏迷,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苏浩,脸上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扭曲,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别……别为难人家……护士……说得对……我……我不成了……给……给根烟……就行……”
旁边那个半边脸血肉模糊的昏迷士兵,似乎也到了弥留之际,呼吸变得微弱而不规律。
苏浩的怒火和无力感瞬间被巨大的悲伤淹没。
他记得这个肠子外露的士兵,叫李二牛,湘西山里人,来的时候憨厚壮实,总说等打完仗,攒了钱,回去娶村东头的翠花。
那个昏迷的,是赵小川,出发前在卡车里,还跟着赵大强一起憧憬着戴大红花回乡的风光……
现在,他们就要死在这异乡冰冷的地上,连像样的药都用不上。
他缓缓蹲下身,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这是从某个鬼子军官尸体上搜来的。
抽出一根,塞到李二牛嘴里,又拿出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燃。
李二牛贪婪地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但他脸上却露出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平静。
其他几个没救的伤员,也默默地看了过来,有的眼神空洞,有的带着解脱,有的满是不甘。
苏浩一根接一根地给他们点上烟,自己也点了一根,蹲在他们旁边,默默地抽着。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却压不住那股翻涌的酸楚和悲凉。
周处声、李大眼和其他还能站着的士兵们,也都红着眼圈,默默地围在周围,或蹲或站,看着这几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走向生命的终点。
刘三娃这个队伍年纪最小的小战士,他看着躺在担架上等待死亡的前辈们,眼眶泛红。
一旁的王拴柱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活着!”
阳光透过硝烟,斑驳地洒在这片布满伤痛和死亡的土地上。
远处的枪炮声依旧隐约可闻,而近处,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哽咽,和香烟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苏浩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碾灭在泥土里,抬起头,眼睛布满了血丝,却有一种平静。
这还真是个让人绝望的世道啊!
一时间苏浩只觉得可笑,他想到了前世某些人甚至在网上憧憬能够穿越重生到这个时代,然后当个姨太太什么的。
可苏浩觉得如果让他们过来,只怕就是一去一个不吱声。
姨太太?
可笑!不过是玩物罢了!
在这世道,手里拿枪的都活不长,你还指望依附别人?
当真可笑至极!
目光不由看向远处,苏浩仿佛透过重重云雾和田野村镇,看到了远处沿海的那座国际性大都市!
前世他没去过上海,没想到和这个大都会最近的一次,竟然是此时此刻!
“还挺讽刺的....前世一辈子都没法到这种地方,没想到这辈子...打进去了!”
团指挥部里的光线比之前明亮了些,晨雾已散,但空气中那份凝重并未减轻分毫。
参谋和通讯人员依旧步履匆匆,压低声音交谈、传递着文件或命令,气氛紧张而压抑。
苏浩肃立在进门不远处,身上的军装还沾着昨夜的硝烟和血污,脸上满是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刻钟,团长张明义自他进来后,一直都背对着他,研究墙上的地图,偶尔和身旁的参谋低声商议几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挥部里的忙碌仿佛与他无关。
苏浩的目光掠过那些标注着红蓝箭头的地图,掠过神色匆匆的军官们,最后落在张明义宽厚的背影上。
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不甘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积聚。
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和弟兄们在前线拼死搏杀,承受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和铺天盖地的炮火,后方却仿佛将他们遗忘?
营部呢?团部呢?
那些承诺的支援和策应在哪里?
那么多弟兄的血,难道就白流了?
就在这股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质问的时候,张明义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扫了过来。
“站着不累?坐吧。”
张明义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破木凳,自己则走到一张稍大的桌子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浩。
苏浩依言坐下,但身体依旧绷紧。
张明义放下茶缸,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怒:“苏浩,十六师四十八旅九十二团一营三连连长,黄埔军校长沙分校第十四期步兵科毕业,我没记错吧?”
“报告团座,正是卑职。”苏浩沉声应道。
“嗯。”张明义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心里有气?是不是在想,你们在前面打得死去活来,老子这个团长,还有李长河那个营长,都干什么吃的?
为什么不派兵增援?为什么不提供炮火掩护?”
苏浩心头猛地一跳,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他连忙站起身,垂首道:“卑职不敢!”
“行了,坐下。这里就你我两人,不用来这些虚的。”
张明义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有气是正常的,没气才怪。换作是我,也得骂娘。”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但你也得明白,仗打到这个份上,整个顾家宅防线就像一锅煮烂了的粥,到处都在冒泡,到处都需要填柴火。
我直属能动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一个营,还要顾及团部自身安全。
另外战场上我军沟通也是个大问题。
你可知咱们团部也就这么一部能和旅部联系上!
下面营连?全靠传令兵两条腿跑!
命令传递慢,敌情瞬息万变,等我们搞清楚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黄花菜都凉了半截!
反观小鬼子呢?
他们一个小队、一个中队,往往就有能直接和后方联系的小功率电台,通讯比我们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是装备和国力上的硬差距,不是靠骂娘能解决的。”
他站起身,走到苏浩面前,目光锐利:“李长河有错,判断失误,过早放弃了你们。
我已经训斥过他,此事,战后必会给你,给三连、二连一连牺牲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但现在,我们得先顾着活人,顾着大局。”
苏浩默默听着,心中的怨气并未完全消散,但团长的坦率和关于电台差距的解释,让他多少明白了一些战场全局的无奈。
他重新坐下,等待下文。
毕竟这次过来他可不是为了吵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