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连队剩下的八十多号人,几乎是跑着前进。
每个人都埋着头,只顾着迈动沉重的双腿。
然而,还没等他们看到预想中杨行阵地的轮廓,前方通往杨行方向的土路岔口,就出现了一阵骚动。
顾家宅,这地方苏浩有些印象。在淞沪会战的历史中,这并非一个特别响亮的地名,但却是罗店....刘行....顾家宅......广福这条弧形防御线上的一环。
尤其是在九月上中旬,随着杨行、月浦等外围要点相继失守,己方防线被迫向西收缩,顾家宅、刘家行、广福等地就成了新的血肉磨盘。
这里地处水网地带,村庄、宅院、河流、小桥构成了复杂的防御地形,但也同样限制了部队的机动,使得战斗更加残酷和胶着。
当苏浩带着队伍,按照地图指示抵达顾家宅时,所谓的顾家宅,早已名存实亡。
目光所及,几乎看不到一栋完整的房屋。
大部分都是断壁残垣,几处较大的宅院地基上,还冒着滚滚浓烟,火光在废墟深处明明灭灭。
村外的田野更是惨不忍睹。纵横交错的河沟水塘,水色浑浊发黑,飘着杂物和可疑的浮沫。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到令人作呕,浓烈的硝烟,木头、布匹燃烧的焦臭,尸体腐败的甜腥,还有排泄物的骚臭,以及一种泥土被反复轰炸、焚烧后特有的土腥气。
随着进入顾家宅一带,越是往里深入就能看到各色行色匆匆的军人和医护人员。
苏浩看到许多不同的部队番号。
有的士兵匆匆跑过,担架队抬着惨叫的伤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和泥泞中跋涉,奔向更后方隐约可见的、用门板和白布搭建的简陋救护所。
“那边是15师的!”
“看,77师的也在!”
“还有1师的,那是中央军的德械师!”
周处声压低声音,快速指着一些部队的着装和装备特点向苏浩说明。
苏浩默默点头。
没记错的话,顾家宅和刘家行一带,分别驻守着湘军15师、16师,以及中央军最精锐的1师、78师等部队。
其中顾家宅主要是有16师驻守。
不过现在顾家宅后方区域,俨然成了一个混乱的野战临时医院。
只是看到这一幕,苏浩不由心中自嘲一笑。
没想到湘军精锐的最后一舞,还能和中央军并肩作战,倒是有面了。
就在这时——
呜——嘭!!!
一声格外尖锐、短促的呼啸,紧接着是距离他们不算太远约莫一里外的一声剧烈爆炸!
地面猛地一颤,泥土和碎屑扑簌簌落下。
“是75毫米山炮!从东北方向打过来的!”
副连长周处声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就侧耳听了听,然后笃定地低声说道。
苏浩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光听声音就能分辨口径和大概方向?
乖乖!都这么猛的嘛?
他前世能通过图片分辨各种火炮型号,但凭耳朵听实战中的炮击,那就是抓瞎了。
看来,自己这个纸上谈兵的军事爱好者,和这些真正在枪林弹雨里滚过的老兵相比,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都低头!快!穿过这片废墟,前面应该就是下家桥!”
苏浩收起心思,催促着队伍。他们现在暴露在废墟间的开阔地上,非常危险。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高呼从前方骤然响起。
“站住!哪部分的?!”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旁边一个半地下掩体里传来,紧接着,一个满脸烟尘帽子歪戴的军官探出头,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目光锐利而疲惫地扫视着苏浩这群人。
“报告!16师48旅92团1营3连连长,苏浩!奉命率部前来顾家宅下家桥阵地报到!”苏浩挺直腰板,大声回答。
那军官目光在苏浩和他身后虽然狼狈但还算齐整的队伍上扫了扫,又看了看苏浩年轻得过分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随即就被更浓重的焦虑取代。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交通壕延伸出去的、一片地势稍高、看起来战斗痕迹更加密集的区域,语速极快:
“3连的是吗?
你们怎么才到?!
快快快!看到前面那个突出部没有?
就那儿!原先守那儿的弟兄快打光了!鬼子刚退下去,随时可能再攻!
你,立刻带你的人上去,接管那段阵地!加固工事,准备迎敌!这是营部的命令!快去!”
他甚至没等苏浩再确认或者询问营部具体位置,就缩回了掩体,只留下一句在爆炸余音中显得有些模糊的催促:“顶住了!丢了阵地,军法从事!”
苏浩深呼吸口气,但很快脸上就浮现坚决之色,高声道,“报告!卑职想要求见营座!”
“都什么时候了?你...”
“卑职有要事求见营座!”
苏浩加大了音量,同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几枚大洋塞到对方手里。
掂了掂,这名军官诧异的看了眼苏浩,旋即暗自摇头。
这哪里来的愣头青?
都什么时候还在搞贿赂这一套?
以为花点钱就能调往别处?开什么玩笑?
这一仗营部都无法避免,很可能整个编制都得埋在这里。
“行,你稍等!”
军官点点头,扭头就往堑壕里的指挥部而去。
片刻军官再度冒头朝苏浩招了招手,“卸下武器,你可以进去了!”
将配枪交给对方,苏浩快步入内。
穿过一条狭长甬道,苏浩这才抵达一处略显昏暗,里面仅仅只是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条凳子的指挥部内。
里面东西十分简陋,甚至连个电台都没有,也就剩一些零散的地图以及资料了。
“苏浩啊....怎么了?”
此刻桌前站着几人背对着苏浩,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头也不回的淡淡道,
“小苏啊,你虽然是优秀结业生,你的资料我也看过....有个在第15师43旅当旅长的舅舅是吧?
但就算如此,军法无情,别说你有个旅长舅舅,就算是你舅舅亲自在这里,他也得服从军令!”
说着营长李长河转过身,一脸肃然的看着苏浩,那眼神格外吓人,仿佛下一秒就得掏枪毙了苏浩。
“不!营长!我不是来寻求调离当前阵地的!”
苏浩深吸口气,正色道。
“哦?”
闻言李长河稍显诧异,但很快就笑着摇头道,
“其他事你也甭想,营里的装备就这么些,分给你的有多少就是多少。
更何况看在你舅舅的面子上,我还专门给你多调配了两挺仿制捷克式轻机枪,你小子就偷着乐吧!”
随着两人的交谈,旁边的副官等人也不由将目光看向苏浩这个年轻人。
他们眼神交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
苏浩闻言再度摇头,“营长我也不是要装备物资的!”
“那你过来干什么?”
李长河这会真的有些纳闷了,想了想他索性将桌子上自己抽剩下的大半包烟丢给苏浩,
“拿去,滚滚滚!”
“嘿嘿!”
苏浩一把接过香烟,旋即也没再绕弯子,干脆笑眯眯道,
"营长我想向您再申请一笔军饷!"
“嗯?”
李长河愣住了,旋即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小子想钱想疯了?你....”
就在他还想再说之际,就见苏浩沉声道,
“营长,我虽然不知道上级交给我们营在此坚守的具体期限是多久。
但我敢保证,只要营长您给我再拨付一笔军饷,我保证两天之内,人在地在!
绝不会让小鬼子推进阵地分毫!”
“嗯?”
听到这话,李长河来了点兴趣,他自顾自点了根香烟。
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苏浩这个精神头十足的年轻人。
“军中无戏言,你确定?两天?就你们一个连?”
如果能用一些钱,就能让三连坚守两天,这买卖在他看来是很划算的。
毕竟现在战场态势很不容乐观,一个阵地一个连能够撑住一天还没打光已经很了不起了。
往往很多时候,一个连顶上去,没几个小时就被人家重炮给扬了。
两天时间,一个营都不一定能撑这么久。
“军中无戏言,苏某愿意效仿古人立下军令状,若是办不到,长官您但可直接毙了我!”
苏浩言语可谓是铿锵有力,最后几个字更是仿佛从牙缝里低吼出来一般。
听着这番话,看着苏浩,李长河默默抽着烟一言不发。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一分钟后,他这才侧头看向副官低声道,“凑一凑的话,营部这里还能拿出多少钱出来?”
“大概两千大洋,不过....长官,这都是关键时刻组建敢死队给弟兄们....”
听着副官的言语,李长河闭上双眼。
他这个营部所能支配的钱本就不多。
像是苏浩这种都已经上了战场,开打之前还要申请犒赏的属于特例。
要知道战时申请经费是需要层层上报的。
而且一般也没有这种情况,往往战时也就存在以下几种情况。
其一,高级将领视察阵地时,会带来很多烟酒,肉食,现大洋等等之类的进行犒赏。
这种属于即将有重大攻势,或者防御任务时才会出现。
其二,就是各自长官此前从开拔前给大伙克扣的一些军饷,这些军饷一部分进了长官的私人腰包。
过分的可能全都吞了,但一些还有点良心的则是会留下一大半用于备用,比如组建敢死队,在一些重大攻势或者防御上尽可能制造一定战果。
而这两千大洋就是李长河私自截留下来的,他还算有良心,大半都备充当关键时候的犒赏。
略作沉吟,李长河淡淡道,
“我给你八百大洋,你说的两天!我需要两天看到这个阵地还在你们3连手上!如有丢失唯你是问!”
“八百太少了!一千八!一千八我保证能坚守两天!”
“没有!”
李长河寸步不让,他不是不相信苏浩不会赴死,可问题是就算苏浩下了军令状又能如何?
到时候三连全军覆没,他找谁说理去?
“一天!八百只能一天!我保证绝对坚守一天!”
苏浩也懒得和对方讨价还价,直接说出自己心理价位。
“好!一天就一天!”
李长河点点头。
待让人带着装着满满当当现大洋离去的苏浩走远后,一旁的副官,周大军皱了皱眉。
“长官,完全没必要听这小子胡诌吧?还立军令状,谁不知道这仗是硬骨头。
就三连的人员结构,将近一半都是新兵蛋子,让这群人坚守一天?
别说一天,就算是半天都撑不住,可能刚拉上去一轮炮击下来就残了。
这不是花冤枉钱吗?”
“呵,是啊....可三连如此,我们营难道不是?”
李长河笑了笑,摇头道,
“算了,八百块试试他的成色吧,更何况咱们能不能活着离开都难说了。
这时候对于咱们来说钱还重要吗?
不过是一些身外物罢了,至于到时候组建敢死队,不够的我自掏腰包补一补。”
“嗯,也只能如此了!”
周大军点点头。
他们营虽然刚拉上前线没多久,可早就听闻现在战场上的酷烈环境。
一个营在极端情况下可能都撑不过一天就得打崩,更别说一个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