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一架九五式舰战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朝着下方人员相对密集的一片区域猛扎下来!机头下方火光闪烁!

    哒哒哒哒哒——!!!

    急促而连贯的爆响瞬间压过了一切声音!那不是步枪的脆响,而是航空机枪和机炮的嘶吼!炽热的弹道如同死神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毫无遮拦的地面上!

    “噗噗噗噗……”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还有瞬间爆开的猩红血雾!

    那些还在茫然四顾、或者刚刚开始奔跑的士兵,像是被无形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子弹打在人身上,发出的不是“砰”的声响,而是沉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和爆裂声。

    一个士兵被拦腰打断,上半身飞出去老远,另一个士兵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密集队形中,一发20毫米机炮炮弹落下,直接炸出一小片空白,残破的躯体和装备零件四处飞溅……

    地狱般的景象,在眼前瞬间上演。

    苏浩死死地趴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泥土里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还有一股人体组织烧焦的古怪气味。

    他能感觉到头顶空气被撕裂的尖啸,能听到子弹钻入泥土的“咄咄”声近在咫尺。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微微颤抖,但理智强迫他一动不动。

    扫射!俯冲扫射!拉起!另一架接着俯冲!

    整整六架日军飞机,如同扑食的秃鹫,轮番对着这片毫无防空准备的地域进行肆无忌惮的低空扫射。

    它们飞得如此之低,以至于苏浩甚至能看清飞行员那戴着风镜的冷酷面孔,以及机翼下那象征着死亡的猩红圆徽。

    也许是因为在前线主要目标区域已经投掷了炸弹,这几架敌机并未投弹,但仅仅是用机载武器进行扫射,造成的屠杀已经足够骇人。

    漫长的几分钟,仿佛几个世纪。

    当最后一阵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空,地面上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随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和呻吟。

    苏浩又趴了十几秒,直到确认那恐怖的嗡嗡声彻底消失,才颤抖着,缓缓抬起头。

    硝烟尚未散尽,混合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呛得人想要咳嗽。

    他所在的这个浅弹坑边缘,溅满了新鲜的和已经发黑的泥土。

    不远处,一截断掉的手臂,手指还保持着弯曲的姿态,落在污秽的泥地里。

    他撑着地面,有些踉跄地站起来,目光扫向周围。

    他所在的连队,因为反应相对及时,大部分人都找到了遮蔽物,损失相对可控,但依旧有十几个人倒在血泊中,或死或伤。

    痛苦的呻吟声从各处传来。王栓柱正从一个土堆后爬出来,脸色铁青。

    赵大强从一具尸体旁站起身,脸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眼神发直。

    刘三娃被他扑倒,倒是没事,只是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趴在地上不住地干呕。

    但更惨的是后方那些兄弟连队。

    原本相对整齐的集结区域,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尸体横七竖八,几乎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鲜血汩汩流出,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侥幸未死的人躺在血泊中哀嚎,有的抱着断腿,有的捂着喷血的腹部,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茫然。

    一些幸存下来的军官和士兵,正满脸血污、手脚发软地试图救助伤员,但面对如此惨重的伤亡,他们的努力显得杯水车薪。

    仅仅几分钟的低空扫射,两个齐装满员的连队,死伤过半。

    苏浩的胃部再次剧烈地抽搐起来,这次不仅仅是恶心,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力感。

    这就是制空权碾压下的战场,这就是他们将要面对的现实。

    没有防空火力,在敌人飞机面前,他们就是活靶子。

    “连……连长……”

    副连长周处声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帽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土,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统计……初步统计,咱们连……阵亡九个,重伤七个,轻伤四个……还能动的,加上轻伤能坚持的,大概……大概还有八十五个左右……”

    他喘着粗气,看着苏浩,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和恐惧:“这……这他娘的算什么?还没到阵地,还没看见鬼子什么样……就……就成这样了?这仗……这仗到底该怎么打啊?!

    我....我以前从没打过这种仗!”

    周处声也算是老兵了,此前曾经也参与过内部的一些战役,只不过那种战役能够看到一两次空袭那都是稀奇。

    然而现在.....

    苏浩看着他,又看看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怎么打?

    他也不知道。他前世只是个军事爱好者,不是身经百战的将军。那些纸上谈兵的战术,在绝对的火力优势和如此残酷的伤亡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能说什么?

    安慰?鼓励?

    在成堆的尸体和冲天的血腥味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虚伪无力。

    他只能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努力让脸上的肌肉不要扭曲得太厉害,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周处声沾满尘土和血点的肩膀。

    拍得很用力,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或者说,是给自己一点支撑。

    “老周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但勉强维持着一丝表面的镇定,“别想那么多。先……先收拢弟兄,抢救伤员,能动的,赶紧跑起来,咱们先一步抵达阵地,起码借助那边的掩体,飞机的威胁能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士兵,提高了些声音,尽管这声音在风中显得那么单薄:“鬼子的飞机走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

    营长的命令是守住阵地一天一夜!

    只要守到明天晚上,咱们就能撤下去休整!咱们……咱们也有飞机,兄弟部队正在往这边赶!都打起精神来!如果不想像他们一样.....”

    说着苏浩目光看向身后那片狼藉的兄弟连队尸体。

    还有一些话他没说。

    按照日军空袭的规律,既然察觉到这里有后续增援赶赴前线,那过段时间肯定还会有更多敌机过来扫射。

    而这两支兄弟部队,怕是已经完了!

    周处声看着苏浩同样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士兵,最终只是极其苦涩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连长这话,只不过在安慰大家。

    不过看了眼苏浩,他心中还是有些诧异的。

    这个年轻长官,貌似没有那么不堪?

    他以前不是没见识过那种学生军官,但大多第一次上战场就没几个维持镇定的。

    他转身,哑着嗓子开始吆喝起来。

    “还能动弹的人火速带上装备,快速行军。

    你们几个带着伤员后撤,其余人立刻马上!快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