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认识到现在,任未语一直能感觉到,伊蕊是个有些自毁倾向的人。
倒也不奇怪,二次元游戏嘛,十个角色里起码五个都是这样的设定。
更何况他们所处的艾尔登诺斯,本就是神权凌驾一切、凡人生死皆如草芥的残酷天地。秩序崩坏,乱象丛生,覆灭的阴影常年笼罩大地,在这样绝望压抑的环境里,滋生出再多的阴暗、偏执与疯狂,似乎都成了情理之中的事。
“轻视生命”这种特质,任未语自己当然是不喜欢也不认同的。但伊蕊有这样的特质,一定是因为她生长于会造就这种特质的环境。
所以任未语从来没有试图去让她改变什么。那是傲慢的,也是对她苦难遭遇的轻视。
正所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嘛。
一个人,如果靠自己熬过了极致的痛苦,那他就容易对他人的痛苦失去感知,变得冷漠、麻木。只有达到自己曾经遭遇的那种层级的痛苦,对他而言才叫痛苦,否则只是矫情。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人在遭遇了极端的痛苦之后,身心都会遭受很大的创伤,使得名为“共情”的柔软触角被斩断,心也变得狭窄……即便他自己可能感受不到,即便他认为自己已经完全走出来了,但事实就是,揉皱的白纸永远不可能完全复原如初,他的灵魂一定有一部分被这份痛苦永远地改变了。
任未语完全可以理解。
而且伊蕊的行径还远远谈不上过激。她只是喜欢戏耍捉弄敌人,虽然手段残忍了一些,却从不会肆意滥杀无端生事,而且只要自己一制止,她就会立刻收手。多听话啊。
可包容她漠视旁人性命的性子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她肆意轻贱自身安危,任由自己一次次身陷死地,任未语实在不能接受。
哪怕痕迹卡牌并不会真正的死亡,那也不行。
一次次主动贴近生死边界,沉溺在游走死亡之间带来的异样快感之中,看似畅快肆意,实则与饮鸩止渴别无二致。长此以往,不仅会不断侵蚀自身心神,模糊生与死的界限,更会让潜藏在心底的偏执愈发滋生蔓延,久而久之酿成难以挽回的后果。所以不能再这么放纵下去了。
他回想着他们认识以来的处处细节,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一切肯定和【痛苦汲取者】有关。
“有些烙印,承载着强烈的意念。它们可能会影响装备者的心智,甚至反过来驱使装备者去达成某个目的。比如……这把匕首的前任主人,恐怕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受虐狂或战斗疯子,长期使用,说不定会让人也变得热衷于以伤换伤。”
那时候的伊蕊如是说。
没错,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伊蕊的自毁倾向还不像现在这么严重,所以,这种变化十有八九和这把匕首的影响脱不了干系。
任未语的神色渐渐坚定起来:“伊蕊,把【痛苦汲取者】交给我。”
“啊?”伊蕊一愣,“老板!给了我的怎么能收回去?”
“在去除它的深渊影响前,我会帮你暂为保管,不会把它给别人用的。你放心,我保证。”任未语堪称是苦口婆心道:“这把武器的前主人太危险了,我不希望你一直受他影响。”
伊蕊沉默了。良久,她点点头:“……好。”
“在你自己愿意告诉我的那天到来之前,我不会问你过去的经历。”任未语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目光澄澈而温柔,没有探寻与审视:“我相信你。但我更希望你要爱惜自己,好好活着,至少……要让我等到那一天吧?”
刹那间,伊蕊的瞳孔颤动起来。
“我……其实我是……”她有些犹豫,“我是欲望之神、心壑之主、命运与禁忌之蛇神……”
望着任未语一脸期待,似乎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的表情,伊蕊突然一个卡壳:“……的信徒。”
“原来你是伊洛思的信徒,难怪你好像了解很多他的事情。”任未语对此倒是并不算意外。
“……是啊,没错,我是一名蛇语者。你知道的,蛇语者在整个艾尔登诺斯都不算受待见。所以,我仇人特别多。”
伊蕊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任未语望着她故作轻佻的模样,沉吟片刻:“果然是这样……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不会劝你放下仇恨什么的。”他轻轻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浅淡而温和的笑意。
“再遇到讨厌的家伙,你就告诉我,我来……呃,我让厄尼欧狠狠揍他,怎么样?”
哈,她讨厌的家伙?
那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虽然被囚禁于时空之镜是命运的安排,实际执行者是天使,且天使也是投票决定这么做的,6票赞同,2票反对,5票弃权。她至今都还记得……但那并不妨碍她恨着艾尔登诺斯的每一个人。
所有,所有的所有……从人类到神明,都一样可恨。
可是……
伊蕊深深地凝视着他。
“好,谢谢你……未语。”
要怎样才能留下你?
要怎样才能让你的目光永远停驻在我身上?
强大能做到吗?
弱小能做到吗?
昨天的那场梦后,那种仿佛将心脏都要燃烧殆尽的炽热,如同坠入晴日湖光之中的星火,渐渐沉落、冷却、归于平静。
可炽热褪去之后,心底并未空无一物,新的渴求随之诞生。
那种渴求是潮湿的,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比起占有你的躯体,我更想要你的眼睛。
如墨般漆黑的瞳孔啊,仿佛吸收一切光的黑洞;而黑洞,本质上是塌缩的太阳。
我的灵魂既因靠近这轮陨落的太阳,不断扭曲、摇摇溶解,
也因靠近太阳,从而有了影子,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