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城之火。
名副其实,就算是厄尼欧本人,在面对那柄巨剑时,也有些难以招架。
炙热而狂暴,如同整个人都沐浴在岩浆中……厄尼欧的意识当然不会因此而死去。不过当初在做出这项计划的时候,任未语也很是担心。
“安尼亚,你真的能承受吗?”
厄尼欧不知道能不能,但他还是点头应下了。
如今他的身体只是系统借助星核能量凝成的投影,最坏的结果也无非就是碎卡,之后再重新凝聚就行了……
或许是因为,他面对牺牲表现得如此理所应当,以至于其他那些本来心有犹疑的战士和骑士团的成员,纷纷表示自己不怕牺牲。
北大陆的人就是这样,天生骁勇好战,最不愿意输给他人。何况最危险的任务都已经被人担着了,其他人又怎么好意思再退缩呢?
“卡勒瓦拉会生气吗?”
厄尼欧听到人群中有人问。
“应该不会吧,毕竟我们也是为了保护家园。”另一个声音回答。
“我觉得我们应该所有人都留到最后,这样我们的鲜血和愿望汇集到一起,一定能打动卡勒瓦拉!”一个声音听上去异常激动。
“我也要死吗?”
“对,你也要。”
“可是……”
“难道你怕了?”
“不!我不怕!为了家园和亲人,死又算什么。”
“天呐,我不怕牺牲,可是如果我死在这里,以后有一天深渊侵略到我的家乡了,会有人站出来吗?”一个金发碧眼、看上去像是中庭或者伊瑞西亚来的骑士,脸上满是纠结。
“当然会,我们骑士团有好多人呢。要是这次都活下来了,下次深渊来我们也会挺身而出的!”
“放心吧,我们北大陆人也不会忘的,我们这有句谚语,‘誓言如冰,永不消融’。”
“可是,我听说西峡湾的海冰这些年一直在融化。”
“呃……这个嘛,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不就是为了阻止这一切吗!”
“各位,谢谢你们愿意信任我,把性命托付到我手中。”厄尼欧略微转头,目光落在坐在主位上一袭黑袍的青年身上。对方的语气郑重而诚恳。
“我不能保证我们每个人最后都能安然无恙。但我发誓,只要有拯救这个世界的一线希望,我一定不会放弃。”
任未语这些时日相当忙碌。安排计划,统筹全局,安排人手,设计祷言……七日的时间里,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不过,不知道是因为亢奋,还是这些天吃了很多深渊造物,他看上去依旧很精神。
那张圣洁而俊美的脸庞,目光灼灼,神采飞扬。
这次的计划,厄尼欧要执行的环节固然危险,但压力最大的还是任未语。无论是封印裂隙,还是净化核心,都只有他能做到。
厄尼欧是从来没指望过伊洛思能干什么正经事。他知晓对方与人类的矛盾由来已久,每天都盼着整个艾尔登诺斯和那帮天使早点完蛋。这次,能看在任未语的份上勉强配合一下,已经是相当难得了。唉……他总是搞不懂那个疯子究竟在想什么。
或许对方是想看乐子吧。看看这些人类愿不愿意为了自己或许看不到的未来而付出一切。
站在后世的视角,厄尼欧当然知道现在付出的小小牺牲,能解决在未来哪怕付出千倍万倍代价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可是活在当下的人,怎么会知道呢?
他们中的许多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有何意义。为了所谓的“明天”,牺牲自己的“今天”,值得吗?
显然,做出这个可能要让他人送死的决定,对任未语来说,心理压力也相当大。这些天来,厄尼欧一直感觉得到对方情绪很是紧绷。
厄尼欧自己倒是习以为常——战争怎么可能没有牺牲呢?他见证过太多死亡了,无论是爆裂的或是缓慢的,惨烈的或是平静的,荣耀的或是屈辱的……为了达成一些目的,总要有流血牺牲。
这一次已经算是相当有尊严的死法了!是为了保卫家乡、捍卫荣誉而战,与一位真正的神明战斗!换作他还是将军的那个时期,如果这样的战争有人胆敢退缩,他会毫不留情地处决掉。
但任未语对此表现出了无比的宽容。
一开始,算上亚历山大带来的骑士团,其实足足挑选了三百多人参与这次行动。但是在详细告知计划和风险后,许多人都退缩了。任未语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恐惧,主动找借口,让这些人去负责护送民众的工作了……于是最后只剩下一百多人。
“没关系的,安尼亚,贵精不贵多嘛,这次行动本来也不需要太多的人手……我相信你啦。”任未语笑着拍拍厄尼欧的后背,随后又赶紧安慰道:“安尼亚,你放心,如果你真的碎卡了,等出了副本我一定会尽快把你再抽回来的。”
啊……
弱小的、优柔寡断的。
不……不只是这样。
温柔慈悲的、充满信心的。
只要看着他如羔羊般温和的眼神,你就忍不住的相信,这些看似天方夜谭的愿望,有朝一日一定能够实现。
他为何心中怀揣着如此强烈的希望?他难道不害怕失败吗?他没想过后果吗?厄尼欧只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种“强大”——一种竟然让他开始觉得自己渺小的强大。
任未语:游戏任务怎么会失败呢?失败了就重开呗,没什么大不了的。认真操纵主角玩游戏,一定能通关的。
厄尼欧自然不知晓他的想法。
此刻,沐浴在灼热的剑气中,刀刃般的力量割裂周身,他的肉身仿若被寸寸凌迟,大量鲜血源源不断涌出,却转瞬便被高温蒸干,在肌肤上凝结成暗红血痂,又被后续涌出的鲜血浸透。
连同骨头好像也要被融化了。血,肉,骨,不分彼此地融合在一起,化作滚烫黏稠的液态,在躯体内沸腾翻涌——他仿佛成了熔炉中待锻的铁水。这一次,他终于要将自己也锻造成什么吗?
……如果这个世界需要剑,就将他铸造成剑吧。
如果这个世界需要盾,就将他铸造成盾吧。
如果这个世界需要镰,就将他铸造成镰吧。
他回忆起了很多事情,比如幼年举着锤子玩耍的场景,在母亲的船上嬉戏的场景,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恐惧与兴奋,第一次手染鲜血的迷茫与快感……
画面忽而跳转,回到他重返此间时的铁脊山脉。黑袍的青年望着熔炉有些跃跃欲试。他说:“我能试试吗?”厄尼欧便指导他,将铁水烧成胚,再夹到铁砧上锻打、塑形、淬火……
“淬过火后的铁器虽硬却脆,还需要进行回火,才能变得坚韧耐用。”
“回火?”
“就是再进行一次低温回烤,让它褪去脆劲,留住硬度。”
对方的眼眸闪烁着好奇的光彩,连连称奇:“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淬过火就完事了呢……回火,这个名字真有意思。”那时青年眼中的光亮,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最后,记忆的画面定格在他抱着毕生的执念,纵身沉入血池的那一刻。漫天漫地的鲜血,众生繁杂的愿望,是怎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好像又听到了许多声音。
“英雄……”
“我们要铭记他的牺牲……”
“天啊,真希望他没事……”
“卡勒瓦拉,我们的英雄!请你降下怜悯吧……”
又是许多的鲜血,与许多的愿望。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
有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一遍遍捶打冲刷着他沸腾的身躯与灵魂。
或许,人也需要一次回火。
厄尼欧骤然察觉,自己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凝聚,越来越多,越来越满,最终充实了整具身躯。
他诧异地发觉,他没有死,而且,体内沉寂已久的神格,正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似乎正在缓缓凝聚、重新具象化——
那并非剑,并非盾,并非镰,而是……一柄古朴厚重的铁锤。
而那场深渊浩劫爆发时,烙印在他灵魂上的逆转诅咒,悄无声息,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