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喜欢把时间比喻成一条流淌的河，看来或许并不是凭空想象。
任未语觉得自己的意识就仿佛在一条河流里，逆流而上，不断被冲刷，又不断沉淀。光影模糊，声音遥远，直到一缕浓醇温热的香气钻入鼻腔：是炖得酥烂的鹿肉，混着炭火与谷物的暖香，硬生生将他从混沌里拽了回来。
睁开眼睛，周围的光线昏黄，似乎是烛火燃烧。眼前，黑发的女子正用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目光迷离地看着他。
“老板，那你想……杀死一位神明吗？”
“啊？”
任未语有些迷茫。
他低头一看，自己眼前的面疙瘩汤上面，漂浮着蓝黑色的粉末和蜂蜜。这粉末是什么东西来着？好像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任未语抓起木勺，咬下一大块炖得脱骨的鹿肉，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是希望事情不要走到那一步，毕竟把人家供奉千年的神就这么杀死了，不太好……再说了，还搞不清楚会是谁杀谁呢。”
伊蕊笑了笑。
“我们当然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杀死一位神明了，想要杀死神，就必须要用神的力量。”
“你是说光明祷言？”
伊蕊点头，随后又摇头：“不够。”
任未语放下碗，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老板，你要先做出选择。我们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我们不去碰污染的核心，只先清理表层、缓解蔓延。这样做，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能给北苔原续命——能多撑一天是一天，多救一个是一个。等到深渊彻底爆发的那一天，整个北大陆，也能再多活下来一批人。”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节奏缓慢。
“另一种方案，就是借助神的力量，彻底杀死维斯洛·波涅瓦，净化污染核心，再封印深渊裂隙……只是，这很困难，也非常危险。而且就算真的这么做了，短时间内对北大陆的影响，和上一种方案无异。北苔原的人或许还会因此而记恨你，杀死了他们的神明。”
“毕竟，在原本的历史中，维斯洛·波涅瓦还能再支撑三百年左右。虽然那是痛不欲生、度日如年的三百年，但至少还活着，还能给予那些北苔原的人一些虚假的希望……可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即使没有了深渊，假如因为缺少神明庇佑而发生了其他的灾祸，他们会不会怪到你的头上？”
伊蕊微微耸肩，长发从肩头滑下，遮住一半神情：“也许引起的后续隐患还远不止如此。人成为神，和人杀死神是两码事。当神与人之间的鸿沟变得可以逾越，那么世界的种种规则也会变得更加混乱……也许会有很多原本没有发生的灾难因此爆发，最终造就的结果或许和深渊爆发没两样。”
“命运就是这样。它总是借着反抗它的手，完成它真正的安排。你试图把握偶然，或许能捞到一点微小的幸运；可你一旦试图搬动必然……等待你的，就只有无尽的绝望。”
她抬眸，望向跳动的烛火，似笑非笑：“老板，你想改变命运吗？”
任未语沉默了一会，忽然大口地喝下面前的肉汤。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流入胃里，驱散了身体深处隐隐传来的寒意。
片刻后，他放下碗，抬头看向伊蕊，语气平静：
“我不想。”
伊蕊似乎有些意外。
“为什么？”
“我不想为了改变命运，而去改变命运。”任未语说道。
“杀与不杀，如何拯救……我想通过我自己的考察和判断，找到我认为最正确的答案。伊蕊，”他伸出手，似乎要触碰伊蕊的脸颊。
伊蕊身体下意识有些僵硬，但任未语却只是把她掉到汤里的那缕头发捞了起来：“我再给你盛一碗吧。”
“……”
她维持着那个微怔的表情，看着他起身拎起汤勺，背影在烛火下拉得清瘦而安静。伊蕊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老板，好投机取巧的回答呀，你根本就没说到底想选哪一种嘛。”
任未语回头，挑了下眉，一脸坦然：“我没打算现在就选死路。我的计划是——先一步步解决雪漫城附近的深渊污染，稳住局面，再慢慢去找所谓‘神的力量’。到那时候，如果我确认，杀死维斯洛·波涅瓦，就是最优解……”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澈的锐利：“我不会犹豫。”
“……唔，好吧，我当然支持老板的一切决定啦。”伊蕊笑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重新盛满热汤的陶碗，指尖微微碰到他的手，两人都若无其事地收回。
“对了老板，说起神的力量……我记得有一件东西，或许可以帮上忙。”
“雪漫城中央，那座永恒大教堂里，供奉的一柄圣剑。”伊蕊一字一顿，声音压低，带上几分隐秘的重量：“传说那把剑不是凡间锻造，也不是普通神赐……它内部，封锁着一缕「原初的混沌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