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擅闯此地！”
任未语顺着声音望去。
古林深处，枯树最密集的地方，有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座小山丘一样的巨大身影。
维斯洛·波涅瓦。
它曾经是塔特拉古林的守护神，是白精灵的先民在祭祀禁地供奉了千年的荒野之灵……任未语听过比娅拉的描述：身如野牛，头生羊角，肢如野马。银白色的长毛在风中翻涌如浪，双眼是温润仿佛琥珀。
但现在的它，身形依然雄峻，但那身银白色的长毛已经大片大片地脱落，只剩下几缕枯焦蜷曲的残毛贴在身上。
露出的皮肤是青黑色的，布满了溃烂的疮口和暗红色的、像裂纹一样的伤疤。有的疮口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还在微微蠕动的腐肉。
双角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漆黑的邪雾从裂缝中渗出，角尖还长出了倒刺，像一柄柄倒挂生锈的钩子。
眼眶中只余两团猩红色的幽火在跳动……一些白精灵见到这样的场景，当场便泪流满面，跪倒在地：
“啊，圣主，雪原之主宰，降临我等，赐福我们，护佑我们，赐予我们丰饶与财富的维斯洛·波涅瓦……您怎么会受此折磨！”
比娅拉望着眼前的巨兽，心中升起无限悲凉。她嘴唇在颤抖，眼眶里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就是深渊吗……圣主大人，我们是白精灵的后裔，塔特拉古林的守护者。我们不是来伤害您的。”
厄尼欧站在队伍最前面，“止戈”的剑尖垂向地面。
他曾常年活跃在世界边境、抗击深渊的一线，他当然知道北苔原受到深渊侵蚀的程度，远远超过其他地区。
而北苔原民众生活所受到的影响，相比之下其实已经不算特别严重了……厄尼欧的目光落在那尊伤痕累累的巨兽身上。
“原来如此……”
原来正是眼前这尊神灵，以自己的躯体作为屏障，阻挡着大部分深渊的侵蚀。
他不由得叹息。
领地之中忽然出现了如此多陌生人，这让这头巨兽十分警惕。以至于这批人还没有深入古林，它便主动出现在人前。
“弱小的生灵……我警告过你们，不要踏入此地。”
维斯洛·波涅瓦缓缓开口。
那两团猩红色的幽火在空中缓缓扫过：那些跪在雪地里的白精灵，扫过眼眶通红的比娅拉，扫过握紧长剑的厄尼欧，扫过抱着典籍的爱洛，扫过斐索亚手中那根削尖的木杖，扫过伊蕊袖中滑出的短刃……最后落在任未语身上，停住了。
任未语心中一喜。太好了，看起来这位神明还能沟通，应该还没有完全丧失自我意识。他正要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老板，它的意识可能撑不了太久。”伊蕊低声道。
“我知道。”任未语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背，“所以更要抓紧时间。”
他走向前。脚下的腐雪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步都会渗出漆黑腥臭的液体，浸湿他的靴底和袍角。但他没有低头看，只是仰着脸，望着那两团猩红色的幽火，一步一步地走。在距离那尊巨兽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倒也不是他不敢往前了，而是感觉空气中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推他的胸口，阻止他再靠近。
“我出生于铁脊山脉，毕业于多明我会。毕业以来一直在北大陆游历，寻找环境恶化的原因和应对方法。如今来到北苔原，了解了许多当地的情况之后猜测，很有可能是您这里出了什么问题……我想知道您如今状况如何，是否需要我们的帮助？”
“帮助？赶紧离开这里，弱小的生灵，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任未语没有退后。
“不，这里恰恰就是我们该来的地方。因为这里正在死去，而我们就活在这片土地上。倘若土地死了，那么这片土地上的我们也没有地方可去。”
那两团猩红色的幽火晃动了一下。
“狂妄的人类……我在你身上甚至没有感受到多少神力。你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按人的标准，你的魔力甚至没有达到主教级。”
任未语没有反驳。
主要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主教级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那些主教级以上的人能不能解决污染，但我确实成功净化过。在铁脊山脉，我净化过被深渊污染的水源和土壤，让死土重新长出了草木。正因如此，我才有信心开展对整个北大陆的调查活动。”
维斯洛·波涅瓦注视着他，缓缓歪了歪庞大的脑袋：“我感受到……你没有说谎？”
任未语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我确实没试过净化这么大面积的污染，也没试过神明的躯体……但请您允许我试试。”
微弱的白光从他掌心绽放。
维斯洛·波涅瓦庞大的身躯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在他体内根植已久的深渊力量，似乎正在被他掌心的白光所灼烧。
“试试？”巨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是疲惫。
它当然知道这个词的重量。它也曾无数次试过。在深渊最早渗入这片土地的时候，它试过用自己的力量驱散那些灰蓝色的微尘，试过用双角撑开裂隙，用自己的身体堵住那道源源不断往外渗出虚空尘的伤口……它试了一百年，两百年，不知道多少年。
直到毛发脱落，皮肤溃烂，双角裂开，眼前变得鲜血淋漓，甚至快要认不出自己是谁。
“你知道‘试试’的代价是什么吗，如果失败了，你也会被这漆黑的腐败之物所感染，你也会变成，像我一样的怪物。”
它缓缓侧过身去，似乎想要离开。
“走吧，人类。这漆黑的腐败之物如今还无法杀死我，如果你们真有应对它的方法，那便像你之前说的，去挽救山川与河流吧，不必管我。”
来到这片古林以后，任未语几乎可以笃定，这里绝对存在着一处很大的深渊裂隙……他能感知到，这里深渊物质的含量相当高，已经和他在游戏世界里所处的安全区外围差不多了。
如果去净化那些被污染的土壤与河流，确实能够暂时缓解雪漫城的污染问题。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解决整个北苔原的深渊问题，恐怕根源还是在眼前这头巨兽身上。
只是，他正想要开口再劝，一道不轻不重的寒风吹来，直接将他整个人都吹飞了出去！
伊蕊整个人立即飞扑过去，环住他的腰，两人缓缓落在地上。厄尼欧也立刻横剑挡在两人身前，眼中流露出一丝杀意。
“这头牛马羊还真是冥顽不灵啊……”伊蕊检查了一下，确定任未语并没有受伤以后，无奈道。
一旁的比娅拉忍不住摇摇头：“圣主，您不要再独自坚持了，请相信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