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的那几辆马车，车身比普通的马车长出一倍不止，车辕上套着六匹高头大马，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马具上镶着铜扣和流苏。车顶是拱形的，覆着一层深红色的帷幔，帷幔的边缘垂着金色的流苏。车轮比人还高，轮辐上刻着繁复的纹样，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发亮。
车厢窗上镶着透明的云母片，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车门半掩着，里面隐约能看见铺着的厚厚毛皮。
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还是驾车的马匹。六匹马，全是纯白色的高头大马，这在北大陆算是相当稀罕了。马儿的鬃毛和尾巴被编成了细密的辫子，辫子里系着铜铃，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任未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在部落生活了这么长时间，还以为这个世界到处都贫穷又原始呢，没想到，是我没见识了。］
后面跟随的那些马车则相对稍小一些，似乎是用来押送货物的……一辆接一辆，从晨雾中涌出来，碾过新修的石路。
“箱子上有东平原大公国的奔马纹，有南丘陵银泉镇的麦穗纹，还有几个……像是来自中庭的商会的标记？”戈恩有些不确定道。
最后，驶来了一辆金色的马车。
弗洛德掐了掐自己的人中：“族长，我们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天堂了？”
戈恩希望他别这么丢人，但很快，他也愣住了。
那辆马车车身上包裹着真正的金箔，一层一层地贴上去，在晨光下像一块被烧化了的金子。车轮是黑色的，轮辐上镶着金色的纹样，每一根轮辐的末端都嵌着淡蓝色的宝石。车辕上同样套着六匹白色的高头大马。马车的车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
远远看去，是一个女子。
她半靠在垫褥上，肩背微塌，姿态散漫却不显轻佻，深紫色的织金长裙铺散在车厢内，衣料是类似拜占庭风格的密纹丝绸，衣摆边缘垂落的细小珍珠串随着车身轻晃，簌簌作响。
外罩的半透明纱罗披肩，松松垮垮搭在一侧肩头。她并未佩戴东平原贵族常见的高耸繁复的宝冠，只以一顶小巧的金质发箍束住长发，几缕卷发垂在颊边，衬得面容白皙如瓷。
马车越来越近。能看到她纤细的手腕随意搭在窗沿，宽边的金镯随着动作轻轻磕碰，发出低哑细碎的声响。十根指节上叠戴的戒指各嵌一颗宝石，祖母绿、蓝宝石、石榴石……交相辉映，连指甲都染着淡淡的花汁红。
帘幕半卷，风拂动她鬓边珠饰。女子微微垂眸，神情倦怠而矜贵，周身珠光宝气密不透风，却不显俗艳，只透着浓烈而庄严的奢华。
“学者先生，那位夫人是您的朋友吗？”戈恩试探着问道。
任未语缓缓把自己的下巴推了回去：“是的……伊蕊，你回来了！”
“这位阁下，请不要直呼兹米耶娃夫人的名字。”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腰间系着银色腰带的中年人匆匆跑过来，看着任未语，语气严肃。
车上的车夫也跳下车，动作利落，从车后搬出一张木质的小梯子，架在车门下面：“夫人，请。”
“马特廖娜，别对我的主人出言不逊。”被称为“兹米耶娃夫人”的伊蕊递给女管家一个眼神，对方便立刻噤声退下。
伊蕊说罢，起身挪到车门边，探出半个身子。隔着人群，两人视线相接。
许久不见，任未语这一阵子是真瘦了不少，那身黑袍变得更松垮，大约是一直在忙碌奔波、胃口却不佳的缘故。但人并不显得憔悴，那双眼睛还记忆里一般澄净明亮，看上去越发生动鲜活。
伊蕊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任未语伸过来。
“老板——”她的声音温柔缱绻：“接住我~”
“……什么意思？”
任未语还没反应过来，伊蕊已经朝任未语扑过来了。
十根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阳光下同时闪烁，像一捧被撒向空中的彩色糖果。任未语倒也没有躲，而是伸出手臂想要接住她，结果——“啪”！
金饰、宝石、珍珠、丝绸的重量一起压下来，像沉甸甸的盖子，盖住了他们两个人。
任未语的膝盖瞬间就弯了，整个人也跟着往后倒。本来想要试图稳住，但他只听见自己发出“唔”的一声，紧接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好在伊蕊动作挺快的，及时用裙子给两人当了垫子，不然任未语的后背没准就要遗憾退场了。
“呃……伊蕊……太、重了……”
伊蕊终于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他。发髻已经散了，几缕卷发垂在脸侧，头上的珠饰歪到了一边，金链更是直接缠在任未语头顶的白纱上……好狼狈。任未语就更狼狈了，整个人都被她压住平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连脸都被她掉下来的披肩遮住了大半。
周围的人表情各异，大多都堪称惊骇，但没有人敢说话。
伊蕊不知为何，对这个场面竟然有些满意，勾唇一笑：“老板，任务圆满完成喽。”
***
伊蕊提着她夸张的裙子跟在任未语身后，缓缓往营地的方向走。
“卖完那批货以后手上就有了些流动资金，但想靠这些钱打入东平原王都的商会还是太难了。想着与其白白打水漂，不如做点更有用的事情……在大街上听人提起，新任大公是枢密院从小地方接回来的寡妇，我就拿这笔钱想办法跟她见了一面，确认了她确实是个有野心的。”
任未语小心地接过她从手上褪下来的好几只金镯子和好几枚金戒指。
终于松快了的伊蕊耸了耸肩：“然后呢，我就一边投机倒把，赚点钱，一边调查枢密院，贿赂一下近卫军，刺杀了两个公爵，在大公……不，现在应该叫沙皇的加冕仪式上用毒药送走了十几个寡头贵族……嗯，我不要封地，不过沙皇还是执意给我封了个公爵头衔，至于和铁脊山脉的生意，她没意见。”她叹了口气，无奈摆了摆手：
“真没意思，平均每个计谋都不超过三个环节，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