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语只是冲他微笑。
见他毫无退缩之意，老卡尔没有再问。等交代完全部的事以后，老卡尔便转身，拄着铁杖，一步一步走回马车上。矮脚马车调头，沿着新修的碎石路缓缓驶去，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任未语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变成晨雾中的一个模糊的影子。晨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将他银白的长发吹散了几缕，在脸侧轻轻晃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爱洛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声“阁下”，他才回过神来。
［心里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转回身，走回工地。
***
血斧氏族的生存物资，不能完全靠铁砧氏族来接济。这是任未语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借粮能解一时之急，但还粮的时候，血斧氏族拿什么还？
任未语蹲在营地边缘的羊圈旁边，看着那几只瘦骨嶙峋的山羊发呆。
血斧氏族养过羊，但养得不多，养得也不好。羊瘦，毛稀，奶少，冬天冻死一半，春天饿死另一半。不是不会养，是不在乎养——劫掠来的口粮快，自然没有耐心等羊长大了。
任未语决定让他们改养高山矮脚羊。这种羊耐寒，耐粗饲，适合山地放养。每只母羊年产一胎，两到三年即可成规模。羊毛可纺线，羊皮可制裘，羊肉可充粮，羊奶可做酪。
戈恩痛快地同意了。
矮脚羊的种羊任未语不打算从别处买。血斧氏族的山地原本就有野生的矮脚羊群落，只是多年来没人刻意繁育，种群退化，数量稀少。任未语特地写信从铁砧氏族请来了一个老牧人，赫德。
赫德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脸上全是皱纹，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潭，清澈，锐利，一眼就能看穿你。她快七十了，腿脚却利索得很，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戈恩伸手去扶，被她一把拨开。
“不用。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她看了一眼血斧氏族的营地，又看了一眼站在营地门口迎接的任未语，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羊圈。她蹲下来，抓起一只瘦羊的前腿，翻过来看了看蹄子，又掰开羊嘴看了看牙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种不行，太杂了。要重新引种。”
“从哪引？”任未语问。
“山里。野的。抓回来配。”
抓野羊这件事，血斧氏族的人也很擅长。他们本来就是猎手，山里的岩羊、盘羊、野山羊，世世代代都是他们的猎物。只是以前抓来杀了吃肉，现在抓来养着配种。
弗洛德带着几个人上山，花了两天时间，抓了七只野羊——三只公的，四只母的。
“这只不行，太老了。这只可以，毛厚腿短，耐寒。这只——这只公羊的角型不错，不错。”她站起来，勉强点了点头，“这些肯定比你们以前养的那些强。”
羊圈很快修得新的。血斧氏族的人用山石垒墙，用木料搭顶，地面铺了碎石和干草，排水沟挖得又深又宽。赫德太太教他们怎么分栏：孕羊单独关，羔羊单独关，种公羊单独关。教他们怎么配饲料：干草、灌木叶、少量燕麦，冬天加一把豆饼。教他们怎么剪羊毛、怎么挤羊奶、怎么给羊接羔。
血斧氏族的人学得很快。从前他们也养过羊。只是养的方式太粗放，太随意，从来没把这些活计当回事。现在有人告诉他们，羊不只是肉，还是毛、皮、奶、酪、骨头。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能换钱呢，每一样都是正经的活路。他们忽然就认真起来了。
赫德太太在血斧氏族待了一个多月。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羊圈转一圈，然后回来吃早饭。
吃完早饭，去教那些年轻人怎么给羊接羔、怎么处理难产、怎么分辨病羊。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继续教，一直教到天黑。
她的精力比任未语旺盛多了，说话声音洪亮，骂起人来毫不留情。
“你这个手！轻点！羊的奶头不是铁砧，你那么用力挤，它疼，奶就不下来了！”
“分栏！分栏！我说了多少遍了？孕羊和羔羊不能跟公羊关在一起！公羊会踩死羔羊的！”
被骂的人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但下次就做对了。
一个多月后，戈恩亲自把她送回去。临走那天，她拉着任未语的手，认真地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淡的柔软：“少族长，如果不是老卡尔来求我，我是不会来的。这些强盗就算全饿死了，也不值得同情。但我不希望你的心血白费……”她略微叹息。
“这么宏大的愿望，老太太我人生中也是第一次见，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它实现的那一天……少族长，保重。”
任未语点了点头：“谢谢您，赫德奶奶。”
赫德太太松开他的手，转身要走。戈恩追上去，说准备了马车。老妇人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不用，我自己走得动。”
“赫德太太，路远——”
“戈恩族长，”她停下来，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将那些沟壑照得格外清晰：“不用把时间花在我这个老太婆身上。你们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做呢。”
她抬手扣上兜帽，翻身上马，动作还像她是个姑娘时那样利索，缰绳一抖，马蹄在碎石路上踏出两声响，便缓缓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晨雾很快就吞没了她的背影，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戈恩眼神微动。他转身，望向营地内，一双双曾经握斧头的手，正在给羊喂草、清理粪便、修补栅栏，动作生疏却十分认真。
一个年轻战士蹲在栅栏旁边，用麻绳修补被羊顶松的木桩，结打得歪歪扭扭。几个老妇人围坐在帐篷前，用赫德太太留下的纺锤试着纺线，羊毛在她们指尖搓成细细的线，缠在纺锤上，一圈又一圈。
戈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任未语好像看到他的眼眶有点红，但那点红很快就消失了。
【诚挚的心总能换来真诚的回应。在你的努力下，血斧氏族正在步入正轨，也许距离真正的焕然一新还很遥远，但此刻，他们对你发自内心的感激。】
【获得成就：第一位奥拉夫】
【效果：血斧氏族将对你献上信仰，在该区域内，光明祷言效果得到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