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尼欧的起点,是群山最泥泞的尘埃里。那时的北大陆,远比现在要残酷。烽火连天,饥寒交迫,贵族铁骑踏过村庄,百姓跪地求饶。
卑微,绝望。
他见过无数孩子的父亲为了半袋口粮被骑士鞭笞至死,见过无数的母亲抱着年幼的孩子躲在枯井中,听着外面房屋被焚、哭声渐息,那是他最早对战争刻入骨髓的认知——战争从来从不是史诗里的荣耀,而是生灵涂炭的炼狱。
那是一个仿佛地狱的年代。
在漫长的历史中,北大陆从未真正的统一过,战乱不断。无数英雄或者枭雄应运而生,为统一而征战不休。
厄尼欧或许是被命运选中的那个。
没有家世庇佑,没有名师指点,厄尼欧仅凭着骨子里的悍勇与绝境里逼出的强大战力,在连绵的烽火中摸爬滚打。刀口舔血,一次次在尸山血海中活下来,凭着无人能敌的勇武,带领麾下士兵冲破敌军阵营,收复失地,击溃来犯之敌。
他的名字,渐渐变成了帝国战场上的神话,百姓口中传颂的救世英雄,王座之下万众敬仰的战神。
“卡勒瓦拉!卡勒瓦拉!”
一场场胜利接踵而至,敌军的旗帜在他脚下倒下,敌国的疆域被纳入版图,他的功勋被刻在神殿的石碑上,贵族们为他献上桂冠,颂歌响彻每一座城池!
……可站在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与俘虏面前,厄尼欧的心头从未有过真正的快意,有的,只是沉甸甸的悲凉与惶惑。
战败者的结局是流离失所,妻离子散,青壮年沦为贵族的奴隶,在皮鞭下耗尽余生;而胜利的荣光,也从未普照本国的黎民百姓。
土地被战功赫赫的骑士阶层疯狂兼并,无数农民失去赖以生存的田亩,沦为流民;熔炉里的铁水永远只被铸造成长枪、利剑与铠甲,从未有过一把耕犁、一把镰刀;贵族的宫殿越建越华美,珍宝堆积如山,他的名声传遍大陆,可底层百姓的生活,却在无休止的战争中愈发困顿,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安稳的睡梦都成了奢望——一直如此,从未改变。
怎会如此?他分明是为了改变这一切才踏上征程……为什么,越来越多的胜利,换来的却是越来越多的苦难?
“我是足够走运的那一个,凭着一身战力,挣脱了微末的命运,可若是童年那个躲在枯井里的我,遇上如今手握重兵、征战四方的他,恐怕也只能沦为战败的奴隶,任人宰割。”
他拼尽全力赢得的每一场胜利,到底是拯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杀戮?即便一路胜下去,统一整片大陆,又能给世人带来什么?
篝火噼啪作响,溪水在不远处潺潺流过,渐起的暮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从山顶垂落下来。
厄尼欧那绿色的眼底,映出猩红的火光。
他真的做到了,挥剑横扫四方,结束了诸国割据的局面,成为统一大陆的第一功臣。可至高的权力与无上的威望,终究引来帝王的猜忌与忌惮。新皇忌惮他的军功与民心,暗中削权,布下陷阱,内战的烽火再次燃起,刚刚平息的大陆又陷入分裂与厮杀。
“武力能平定外患,却平息不了人心的贪婪与怀疑。”
“你赢了?”任未语问。
“我先动手了。”厄尼欧承认得很干脆,“我杀了新王,扶了他的幼子上位,自任摄政。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权力在我手里,战争就能按我的意志停止。我下令停战,解散了三分之一的军队,让铁匠打造农具,把战马分给农民。”
任未语有些不妙的预感:“然后呢?”
厄尼欧的声音依旧平静:“结果贵族们造反了。他们说我是窃国之贼,说我是暴君,说我狼子野心,对他们来说倒也没错。他们联合起来,我花了三年时间平叛,死了更多的人,流了更多的血。等尘埃落定,我索性自己登基做了皇帝。”
学过历史政治的任未语已经大约猜到故事的走向了,但他没有打断。
“今天,这个行省闹独立,明天,那个总督要造反。我镇压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杀了这一批,下一批已经在磨刀了。我靠武力统一了整块大陆,可每次我闭上眼睛,都能看见新的裂缝在脚下蔓延。”
他抬起头,望向尚未黑透的天空。
“得罪了既得利益集团,却没有搞彻底的革命,改革是不会真正成功的,顶多就是暂时续个命。”任未语摇摇头。
“……既得利益集团?”厄尼欧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词汇,他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大概明白了含义:“没错,帝国有着太多的军事贵族,他们绝不愿意战争就此平息。但我当年,并不明白这些,我只以为,只要我足够强,就能改变这一切。”
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割据势力频频反叛,百姓依旧困苦,战争的阴影从未散去,他成了世人眼中的征服者,却从未达成真正的愿望。
曾经和他并肩的战友,劝说他,是时候应当再一次将剑锋对外了——他们如此强大,征服米克兰帕,征服苏摩洲,征服伊瑞西亚,乃至征服中庭,也并非没有可能吧?
“只要吮吸他人的血液,就可以永葆帝国的青春……呵,简直像故事里的魔鬼。”厄尼欧的神色越发冷。
“我当然不可能同意。战争早已让我身心俱疲,我早已厌倦了刀光剑影,厌倦了生灵涂炭,心底只剩一个执念:亲手终止这世间所有的战争。”
可他绝望地发现,漫长的战争早已将整个大陆的国度,变成了一台无法停止的杀戮机器。经济体系完全依附于战争掠夺,政治格局被好战的贵族与军阀操控,所有的运转都为了侵略与征服,所谓的繁荣,不过是靠掠夺他国资源、压榨底层百姓维系的虚假幻象。
一旦停下战争的脚步,这台机器便会瞬间崩塌,和平的野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然后,我做了最蠢的一件事。”厄尼欧说着,冷笑了一声:“我前往中庭,以北大陆皇帝的身份,要求面见天使。”
迷茫与痛苦之中,他听闻教会有执掌审判的天使,秉持神意,匡扶正义。
可天使向来冷眼旁观人间纷争,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本就夹杂着私欲与利益,难分绝对的义与不义,天使从不会轻易降下裁决。
无数个日夜,他对着苍穹叩问。
“我这一生,到底是拯救苍生的英雄,还是挑起战火、造就无数亡魂的恶魔?”
“若我身死,灵魂能否得到天使公正的审判?”
于是,在神的指引下,大陆各国首脑齐聚一堂,和平议会,正式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