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溪流往下游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处河湾的平滩上停下来。
溪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冲刷出一片平坦的砂石地。三面被灌木丛环绕,一面朝向开阔的河谷。阳光正好,空气中有水汽和野草的味道。
“就这了。”任未语把包裹放下,开始翻检食材。
厄尼欧把石板架在几块石头上,去捡了些干柴回来。他生火的动作很熟练,不是用燧石,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打火匣,三两下就点着了。
任未语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等着他点火。点完后,他才把铁锅架在火上,倒了些厄尼欧带来的油脂,待油热了,先把洋葱碎和姜片丢进去爆香。
滋啦一声,油花炸开。
“你退后些。”任未语提醒道。
厄尼欧退了两步,但没有走远。他站在任未语的侧后方,像一堵沉默的墙。
任未语把切好的深渊蜥蜴肉块下锅,翻炒至表面变色,撒了些盐和胡椒,然后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炖煮。他又在旁边搭了一个烤架,把柯基的肉块串在削尖的木棍上,架在炭火旁边慢慢烤。
“肉比较嫩的话,烤着吃最好。”他翻动着肉串,香味弥漫开来。
厄尼欧鼻子略微动了动。
任未语从包裹里翻出那半块奶酪,皱着鼻子思考了半晌。
“这么多年我也吃不惯臭奶酪啊……”
这种臭倒不是因为变质。深度发酵的奶酪,蛋白质和脂肪都被分解,分解后的物质,闻起来就是一股臭味。
各地的臭奶酪还臭得各有千秋,什么臭鸡蛋味、腐臭味、脚臭味、氨水味……不胜枚举!传说世界上最臭的奶酪是一种名叫老布洛涅奶酪的软质牛奶酪,浓烈的农场、粪肥、公厕味,据说50米外都能清晰可闻。
不过像眼前的这种,把外壳切掉以后,里面的奶酪味道就要好接受很多了……
任未语用刀将奶酪切成薄片,放在烤得金黄的肉串上。奶酪遇热融化,缓缓淌下来,裹住肉块,在炭火的烘烤下形成一层焦脆的外壳。
他把第一串烤好的肉递给厄尼欧。
“尝尝。”
厄尼欧接过肉串,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地品尝每一丝味道。
“怎么样?”任未语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厄尼欧说。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任未语注意到他咬第二口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任未语自己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嗯,火候刚好。奶酪再焦一点就更好了。”
他们坐在河湾的平滩上,吃着烤肉,喝着溪水。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砂石地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你们这个艾尔登诺斯,到底是怎么个科技水平啊?”
厄尼欧说了些他了解的情况。
任未语想了想,目前他所处的这个时间节点,世界各地基本都是工业革命之前的水平。有些比较先进的地区,比如中庭或者伊瑞西亚,差不多已经开始了大航海时代,但大多数地区还比较封闭和落后。
而在接下来的五百年里,世界将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直到深渊侵蚀的大规模爆发。
任未语叹了口气。
“安尼亚。”
“嗯。”
“你好像一直有心事啊。”任未语看着溪水,平静地开口。嚼完了烤肉,他才慢悠悠地转过头:“这个位面既然是以你的家乡取材,那你给我讲讲你家乡的故事吧。”
任未语是真的发觉厄尼欧有些心事重重。他想试图开导一下,可惜他的话疗能力实在有限……所以干脆让对方自己说吧,多倾诉一些,心情或许会舒畅一些。
厄尼欧沉默了片刻:“分崩离散,物是人非。”
任未语:“……呃,那不然,你说说你是怎么登神的吧?”
任未语是真的有点好奇。先前他听爱洛提及过,眼前的厄尼欧是唯一一位以人类之躯、集信仰成神的神明……听起来就很酷啊。
厄尼欧更沉默了,良久,他才轻轻翘了翘嘴角:“一错再错,荒谬至极。”
任未语:“……”
***
一个铁匠出身的凡人,统一了整个北大陆,建立帝国,最终集信仰成神——听起来像部英雄史诗,对吧?
很可惜,如果你在「多明我会」上过历史课,就会知道这个故事的真相,远没有那么浪漫美好。
“霜域帝国的前身是铁脊王国。位于铁脊山脉与南丘陵的交界之处,是那时的整个北大陆众多王国之中,实力最强大的王国之一。那里的统治者也出身自铁脊山脉,与我还有血缘关系。”
“我从铁脊山脉走出来,夺得了西峡湾的海王之位后,铁脊王国便招揽我,”厄尼欧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篝火:“说是招揽,其实是收编。他们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我想要出人头地,也需要一个能靠得住的靠山,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我带着西峡湾的船队和战士,归入了铁脊王国的麾下。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一支大军的前列,不再是铁匠铺里抡锤子的学徒,也不是山林里打游击的野路子。我是海王,是铁脊王国最锋利的剑。”
“然后呢?”任未语问。
“然后就是打仗。”厄尼欧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战报,“那时候的北大陆乱得很,纷争不断,虽然现在也是,但和当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铁脊王国可谓四面皆敌,今天东边的河谷王国来犯,明天西边的湖心城邦叛乱。我带着人一个一个打过去,打赢了,土地归王国,奴隶归我,战功归我的名号。征服,不断地征服,我从未失败过。”
“……”任未语张了张嘴,“至少那时候你实现了自己的抱负?”
厄尼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实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说,“或许吧。站在敌人的城墙上,看着自己的旗帜升起来,身后是战士的欢呼,脚下是败者的哀嚎。那种感觉,像烧红的铁浸入水中,是一种滚烫而冰冷的满足。”
他顿了顿。
“可水凉了之后,铁就变硬了,也会变得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