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满意吗?
眼前的人类,抬头与她对视时她才发现,眼睛颜色原来这么深,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什么光亮,也看不出底下究竟是深潭还是浅滩。
这可不行,她想。她可不能被一个人类影响心神。
“所以,”伊蕊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重新漾开笑容。“老板,晚饭吃什么?”
任未语看着伊蕊,又看了看手中仅剩的20星絮和刚获得的5残渣,目光落向门外:“吃啊,吃什么。”
他侧脸的线条在安全区幽蓝微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然后,他抬手,用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了按胃部,嘴唇抿成一条更平的线。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稍微有了点“人味”,像是一个玩家该有的表现。
但结合此前,伊蕊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不耐……或者对现状的不满。
毕竟,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会为生计发愁的类型——那种过于出色的外貌和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气质,更像某些养尊处优、却意外被扔进泥潭里的大人物。伊蕊暗自思忖。
没错,系统挑选玩家有很强的随机性……这些玩家进入游戏之前的身份,只能说,一切皆有可能。
[系统,我要饿成孙子了。]
任未语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胃。通宵狂肝游戏之后,虽然已经进化掉了睡眠,但显然,进食还暂时无法舍弃。
“晚饭……”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立刻看向界面上的“物资转换”选项。
20星絮,应该能换点吃的吧?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指挥官每天要消耗多少……
【请选择转换数量。提示:转换生成的标准物资,仅可用于维持已召唤卡牌需求。指挥官自身生存所需,请通过其他途径获取。】
[自身所需请通过其他途径……什么其他途径?]
【请指挥官自行探索。】
【当前已转化:1单位。】
任未语动作僵住了。他猛地转回头,宽大卫衣的领口随着动作扯开些许,露出一截同样苍白而线条清晰的锁骨。
[……什么意思?]他难以置信:[合着我这指挥官是纯精神体,不用吃饭?还是我饿死,你们就换下一个指挥官是吧?]
系统没有回应,仿佛这理所当然。
他猛地扭头,看向正极其迅速地吃着某种看起来就毫无食欲的能量棒的伊蕊。
目光凛冽中……还有那么一丝心痛。
对方手里的食物,是刚刚消耗的那一点星絮幻化而成的!
伊蕊甚至还摸出半瓶水,慢条斯理地喝着,喉间发出轻微而满足的“咕咚”声。
“嗯?”伊蕊瞥了他一眼,把能量棒往怀里收了收:“员工餐,私人订制,老板勿扰……不过指挥官阁下,还请见谅,由星絮能量转化成的物资,确实没有办法为人类提供能量和饱腹感呢,最多尝尝味。”
“显而易见,这个也不好吃。”
“……行吧。”
任未语最终只是吐出了这两个字,转身走向教堂深处开始搜寻,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孤峭感,仿佛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伊蕊靠墙站着,看着他瘦削的身影在高处谨慎地移动,异常仔细。
没有抱怨,没有无能狂怒,很冷静呢。
伊蕊有些意外。这位玩家适应环境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快……他似乎对这个游戏很熟悉?
不可能,这些从异世界召唤来的玩家,绝对是第一次接触深渊。那么表现得如此喜怒不形于色,想来是是城府极深了。伊蕊暗想。
他检查每个角落时,几缕不听话的银灰色发丝又滑落额前,在昏暗光线下,莫名给人一种……脆弱的错觉?
肯定是她的错觉。能面不改色看着深渊造物,怎么可能是脆弱的家伙。
她把口中的能量棒嚼的“咔哧咔哧”响。
再尝试多聊聊天吧。
“老板,你的头发,颜色好特别。”她眼睛依旧微眯着。
[嗯?这些角色交互起来可真智能,居然还对玩家的外观有反馈诶。]任未语心里一阵惊喜,连忙琢磨起该如何回应。
他的头发……其实原因很简单。
他只是一个“少白头”的长发私宅而已!
任未语从小浑身的毛发就都是白色的。小时候他的养育者还以为他是白化病,可他虹膜颜色正常,对紫外线也不敏感,去医院检查了一圈,没查出任何问题,医生最后也只能归类为遗传因素。
稍微长大些,为了不用总向人解释这一长串缘由,任未语索性把头发染成了黑色。
然而染过头发的朋友们都知道,头发这种东西,不染的时候好像大半年都不会长一毫米,一旦染过,就跟被按下了加速键似的飞速生长。
不过一两个月的功夫,头顶就冒出了一茬原本发色的“小韭菜”,形成了显眼的布丁头。好在比起头发,眉毛和睫毛染一次能维持很久,不用频繁打理。
任未语本就不是一个在意外表的人,倒觉得这布丁头也挺顺眼。更何况,自从上大学后彻底放飞自我,成了个阴郁孤僻的死宅,留起长发、打了耳洞,就再也没人好奇追问他头发为什么上白下黑了。
估计别人只觉得他是个中二亚比吧。
[要和我的新卡牌好好相处。没错,不然就把这个故事讲给她听吧……]任未语努力组织着措辞。
该死。虽然他隔着屏幕可以尽情欣赏漂亮的女角色,这么面对面就一句话都说不利索……纸片人就老老实实的待在纸片里,不要变成3D建模出现在三次元啊喂……所以他是不是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
[可恶,死嘴,快说啊!]
“……嗯。”任未语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单音节。
伊蕊眨巴眨巴眼睛。
“嗯?”完全不理睬她……伊蕊有些挫败,她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难道自己的长相不讨喜吗,这可是她精心捏造的。
“……”
[还是算了,以后总有机会熟悉起来的。]
顶着伊蕊有些疑惑的目光,任未语假装无事发生。
他忍着胃部的抽搐,开始在教堂内搜寻。翻遍倾倒的长椅、破损的祭坛后方、甚至爬上摇摇欲坠的唱诗班阁楼……除了灰尘、碎石和几片褪色的碎布,一无所获。
这个安全区,干净得像被舔过一样。
[还真什么都没有啊……看来只能出去开地图捡垃圾了。]
他看向门外弥漫的那仿佛加了紫色滤镜的雾气,下定决心。
这很符合生存游戏的开局流程。
“你可以外出探索吧?”
“嗯,好主意。”伊蕊正好吃完最后一口,小心地将包装纸折好收起,拍了拍手,“可惜,体力只剩1点了呢。探索未知区域,最低消耗是2点。谁让你图便宜选了我呢?”
她笑吟吟地伸出纤细的食指,在任未语眼前晃了晃。
仔细观察他的反应,试图从那张过于好看也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懊悔或焦虑。
“当然,本店提供七日有理由退货……哦不,是后悔药服务。目前老板的安全区共鸣等级,只能承载一位痕迹卡牌存在。你可以选择把我遣返,回收部分星絮,重新召唤一张体力充沛的牌哦~”
伊蕊语速轻快,如同介绍一件商品。
“不过嘛,已经消耗的物资……概不退换,最终解释权归「回响之海」所有。”她补充道,同时飞快地将最后一点水倒进嘴里。
瓶子瞬间化为光点消失——杜绝了任何回收利用的可能。
“……”
任未语沉默地看着她。长久的沉默,只有他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他的眼神落在伊蕊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在思考着什么更复杂的东西。这种沉默的注视,让原本带着戏谑心态的伊蕊,心底那点不确定感又开始滋长。
这种沉静而仿佛能将人完全剖析的审视目光,让伊蕊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寒意。
……也许不应该这么挑衅?
虽然玩家对卡牌也做不了什么,但伊蕊心中忌惮的同时,目光也不由得被眼前这个神秘的青年吸引。
啊……真漂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