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开了快一个小时,无邪一直在看窗外。
司机问了他两回“去哪”,他都没应,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车子上了高速,往机场方向开。
无邪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黑着。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无奶奶那句话——“不是亲的,就是养不熟。”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无奶奶给他包红包,比别人厚,摸着他的头说“小邪又长高了”。
想起每次回老宅,无奶奶都让张妈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排骨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
想起去年订婚宴,无奶奶拉着谢微言的手,把自己手腕上的玉镯褪下来戴到她手上,说“奶奶的见面礼”。
那些都是真的。
但“不是亲的”那句话也是真的。
他分不清哪个更真。
车子下了高速,到了机场出发层。
司机停了车,回头看他,“到了。”
无邪看了窗外一眼,没动,“师傅,不去机场了,往回开。”
“去哪?”
无邪想了想,“南山路。无家老宅。”
司机愣了一下,没多问,调头了。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南山路。
无邪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巷口。
老宅的门还关着,和刚才一样。
他站了几秒,没走过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走到巷口那家小卖部,老板娘认出了他,喊了声“小三爷”。
无邪点了一下头,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小三爷,您这是从北京回来的?”
“嗯。”
“家里出了事,您回来也好。老太太一个人,怪可怜的。”
无邪没接话。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筐里装着菜;有个老太太牵着小孩从对面走来,小孩手里举着糖葫芦;有两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一前一后跑进了巷子深处。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他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这里的人了。
天灰蒙蒙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路两旁的灯亮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短信一条一条地蹦出来,全是谢微言的。
“到了吗?”
“开机给我电话。”
“无邪,你在哪?”
最后一条是“别一个人扛,我在”。
他看着最后那行字,眼眶热了一下,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姐姐……”
“你在哪?”
“武林广场,杭州大厦门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没回北京?”
“没有。姐姐,我想弄清楚。”无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奶奶说的那句话,不是气话。她是真觉得我不是无家的人。我要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我要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爸妈亲生的。”
谢微言沉默了几秒,“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管结果是什么?”
“不管结果是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无邪,你听我说。你回杭州之前,我已经让人在查了。
不是不信任你,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无家把你当药人养了二十多年,这件事背后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我不信无家的人会无缘无故对自家孩子这样。所以我在查,查你的身世,查你父母,查你出生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邪握着手机,指节泛白,“查到什么了?”
“还没有。时间太久了,很多档案都查不到。张海客那边也在帮忙查,他在香港那边能调到的资料比我们多。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微言停了一下,“你回来吧,不要一个人待在那里,回来我们一起等消息。”
无邪看着广场上的灯,亮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姐,我没事。你别担心。我想在杭州待两天,去几个地方看看。有些事,我想自己弄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好。但你答应我,每天给我打电话。不要关机,不要不接。”
“好。”
“还有,药不能断。张小蛇开的方子,每天都要喝。你在杭州不方便熬药,我让老李把药寄到杭州,你去小院取。钥匙还在花盆底下吗?”
“在。”
“行。我等会儿就让老李明天寄,你到了小院给我打电话。”
“好。”
“周哥已经去杭州了,我让他去找你,你去哪都行,但得带着他。”
谢微言又停了一下,“无邪,不管你姓什么,你是我丈夫。这点不会变。”
无邪的嗓子发紧,他“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长椅上,看着广场上的灯。
风更大了,吹得他耳朵疼。
他站起来,沿着延安路往北走。
路过楼外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楼外楼的灯还亮着,门口停着几辆车,有人进进出出。
他站了几秒,继续走了。
谢微言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了,翻到陈助理的号码,拨了过去。
“陈哥,我之前让你查的那件事,有进展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谢总,还在查。无家的族谱在老宅里,外人拿不到。出生记录要去杭州那边的医院调,年代太久,档案不一定全。需要时间。”
“不用查族谱了,直接查DNA。无邪和无二白、无三省的血缘关系。有没有办法拿到他们的DNA样本?”
陈助理沉默了两秒,“无二白和无三省现在都在羁押中,走正规程序申请的话,需要时间。我托关系试试。”
“尽快。”
“明白。”
谢微言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谢总?”
“李上校,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我想查无邪的身世,需要拿到无二白和无三省的DNA样本做比对。您那边有没有渠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有。但需要你的书面申请,说明理由。我帮你递上去。”
“好。我让人送过去。”
……
无邪的药第二天就到了,直接寄到小院那边,走的加急。
无邪去小院取的,钥匙还在花盆底下。
院子里的月季早就谢了,花圃里的土干得发裂,自动浇灌系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土,硬的,干透了。
他把药包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厨房灶台上,打开冰箱看了看,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熬了药,喝了。
苦,比在北京的时候还苦。
他把碗洗了,去楼上看了看。
卧室还是老样子,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她那张照片。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下楼了。
晚上,谢微言的电话准时打来了。
“药喝了吗?”
“喝了。”
“苦不苦?”
“苦。”
谢微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张小蛇说下周来北京换方子,你回得来吗?”
“回得来,周三之前回去。”
“好。”
无邪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很明显,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姐姐……”
“嗯。”
“我想去问问爸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你爸妈在哪?无家现在这个样子,你爸妈还不回来吗?”
无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奶奶有没有打电话告诉我爸妈……”
“我妈应该跟着我爸还在南方。我之前听二叔说过,他们在深圳。我想去找他们。”
“你知道地址吗?”
“不知道。但二叔的办公室里应该有。我明天去一趟公司。”
谢微言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去?你二叔的公司应该封了吧?”
“嗯。”
“周哥现在应该也到了杭州,你明天让他陪你一起去。”
“好。”
“我打个电话给那边,你直接去你二叔的公司,会有人带你进去。”
“好。”
“小心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第二天一早,无邪带着周哥去了无二白的公司。
楼还在,牌子还在,但门口没人,前台没人,走廊里空荡荡的。
已经有个身板挺拔的中年男人在等着无邪了。
无邪看到人对他点了点头,男人也没说话,走到前面给无邪引路。
无邪走进无二白的办公室,门没锁。
桌上的文竹已经枯了,叶子发黄,卷成一团。
抽屉开着,里面的文件被翻过,有些散在地上。
他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文件捡起来,翻了翻,都是些旧账册,没什么用。
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字,边角磨得发白。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穿着一件旧军装,女的穿着白衬衫,扎着两个辫子,两个人抱着一个在襁褓中的孩子,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笑得很满足。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吾儿满月,摄于杭州。”
他的手指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母年轻时候的样子,就是不知道那个襁褓里的孩子,是不是他。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正面那两个人的脸。
认真端详,男人的眉眼和他不像,女人的眉眼和他也不像。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装进口袋,站起来,出了办公室。
那个男人和周哥一起等在门口。
下午,无邪和周哥一起去了机场。
他订了去深圳的机票,然后给谢微言打了个电话,“姐,我去深圳。今晚的飞机。”
“地址查到了?”
“没有。但我妈以前在深圳住过一个地方,老宅的佣人说她在那买了房子。我先过去找。”
电话那头谢微言想了想,对无邪说,“到了给我打电话。别关机。”
“好。”
无邪挂了电话,换登机牌,过安检,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着舷窗,看着杭州的夜景在下面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
他想起第一次去北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景,那时候他去找谢微言,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去找自己的父母,心里却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的边角,硬的,硌手。
他把照片拿出来,借着舷窗外面微弱的光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是那样笑着,拘谨的,陌生的,像两个不认识的人。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吾儿满月,摄于杭州。”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信封里,装进口袋,闭上了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黑暗。
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转着无奶奶说的那句话——“不是亲的,就是养不熟。”
他睁开眼,看着舷窗外面,什么都没看到。
他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