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无邪醒的时候谢微言已经起了。
他下楼看到她在厨房热牛奶,灶台上放着两片吐司,旁边碟子里是王妈昨天做的酱菜。
他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还没完全清醒,含混地说了句“早”。
谢微言把牛奶倒进杯子里,递给他。
“今天周工让你去故宫吗?”
“嗯。那批家具鉴定还有几件没看完,今天收尾。”
无邪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把吐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拿了一片。
出门的时候,谢微言在玄关换鞋,无邪蹲下来把她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她紧,打了个蝴蝶结。
谢微言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说“你鞋带也系系”。
无邪低头看了一眼,左脚鞋带散了,他系好站起来,亲了她一下,推门出去了。
骑自行车路过煎饼摊的时候,胖子正在摊煎饼,瘦子在旁边收钱。
看到无邪,胖子喊了一声“小三爷,今天这么早?”
无邪捏住刹车。
“今天去故宫,要早点。”
“去故宫啊,那地方大,骑车累不累?”
“还行。”
瘦子从保温箱里拿出一袋豆浆递过来,“热的,路上喝。”
无邪看了一眼,接过来说了声“谢了”,挂在车把上,脚下一蹬,自行车拐上了主路。
瘦子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胖子说“小三爷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胖子往煎饼上打了个鸡蛋,“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感觉他比以前……松快了。”
“废话,结婚了能一样吗?”
瘦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低头收钱了。
到故宫的时候刚八点。
无邪在午门外面等了一会儿,保管部的人来了,把他领到库房。
那批家具是清中期的,紫檀木的条桌、黄花梨的官帽椅、几件嵌螺钿的小件,上次已经鉴定了一部分,还剩三件。
他戴上手套,把最后一件螺钿盒子拿起来,对着灯看底部的榫卯结构。
螺钿片缺了两块,但胶痕还在,能看出原来的纹样。
他在记录表上写下“螺钿片缺损,建议用传统鱼鳔胶回贴,不补新片”,又把尺寸和位置画了个简图标注清楚。
保管部的人接过去看了看,说了句“行,就按你的意见办”。
无邪收拾好东西,从库房出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中午回设计院,在食堂碰见苏敏以前的工位上坐着一个新来的实习生,男的,戴眼镜,正低头扒饭。
无邪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实习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声“吴老师”。
无邪愣了一下,说“叫我名字就行”。实习生说“周工让我这么叫的”。
无邪没再纠正,低头吃饭。
下午周启铭把他叫进办公室,桌上放着故宫那批家具的鉴定报告汇总表。
“文物局那边说了,这批报告你出,周工你签字就行。”
周启铭把汇总表推过来,“还有,承德那个项目的补充数据你发给我了吗?”
“发了。昨晚发的。”
“我看了,可以。”
无邪回到工位,把鉴定报告按规范格式打了出来,在鉴定人一栏签了名,连同周启铭的复核签字一并交到文物局归档。
下班的时候,无邪又路过煎饼摊。
胖子正在收摊,瘦子在数钱。
看到无邪,瘦子抬起头,从腰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三爷寄来的,让转交给你。”
无邪接过去,信封上没写字,但摸上去里面有东西。
他拆开,里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旁边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份子钱,补的”四个字,没有落款。
无邪把钱点了一下,装进信封里,塞进背包,对瘦子说了句“谢了”。
瘦子摆摆手,继续数钱。
到家的时候谢微言还没回来。
无邪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冰箱里有鱼和青菜,他把鱼拿出来处理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了盐和料酒腌上,又淘了米。
谢微言进门的时候,鱼刚下锅,滋啦一声。
她换了鞋,看到茶几上的信封,拿起来看了看。
“三叔寄的?”
“嗯。份子钱。”
谢微言把钱抽出来数了数,厚厚一沓,不止是一份。
“他这是把你这几年没给的压岁钱也补上了?”无邪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说“可能吧”,又把头缩回去了。
谢微言把钱装回信封,放在鞋柜上面。
吃饭的时候,无邪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谢微言碗里,问“今天部里怎么样”。
谢微言说“手机项目采购流程走完了,就等签合同”。
无邪说“那挺好”,又问“康复中心那边孩子怎么样了”。
谢微言说心理治疗师今天进组了,给那几个孩子做了第一次集体治疗,效果不太明显,但也没排斥。
“解雨臣说那个最大的女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棵树,树上结了很多果子,每个果子上都画了笑脸。心理治疗师说这是好现象。”
无邪点了点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洗碗的时候,谢微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无邪。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水龙头开着,碗碟轻碰。他比以前壮了一点,但腰还是细的。
“无邪。”
“嗯?”
“三叔寄钱的事,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他寄我就收,他给份子钱是心意,我不收反而让他多想。”无邪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收了就收了,放那儿。以后他老了,我该孝敬的照样孝敬。但以前那些事,我也忘不了。一码归一码。”
谢微言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无邪的手覆在她手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的鱼汤凉了,明天热热还能喝一顿。
晚上躺在床上,无邪翻来覆去睡不着。谢微言问他怎么了,他说“在想三叔”。谢微言翻过身面朝他,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
“他给我寄钱,不是因为他认错了,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无邪把手搭在她腰上,手指慢慢画圈。“他要是能说一句‘以前的事是我做错了’,我可能就原谅他了。但他不会说。他一辈子都不会说。那就这样吧,反正我现在有你了。”
谢微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颧骨到下巴,手指停在他嘴唇边上。他的嘴唇是抿着的,她按了一下,他松开一点,又抿上了。
“你还有小花,还有你奶奶,你二叔,还有鹏子。不止我。”
无邪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谢微言到辰盛科技的时候,陈助理已经把手机发布会的场地方案放在她桌上了。她翻了一遍,选了国贸那个宴会厅,能坐三百人,够用。陈助理又问邀请函名单要不要加上部里的领导,谢微言说加,第一批样机出来先送过去试用。陈助理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出去了。
解雨臣从文物数字化实验室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康复中心的月报,放在她桌上。月报上写着:在册儿童六人,其中五人已进入常规心理干预,一人仍在观察期。新收那个从贵州转来的女孩,上周画了一幅画,画面是一棵大树,树下站着几个人,每个人的头顶都画了一个太阳。心理治疗师备注说,这是她第一次画出非封闭空间。谢微言把月报看完,合上还给解雨臣。“那个女孩叫什么?”“小禾。她说自己叫小禾。”“户口呢?”“公安那边在办。宝盛医院开了证明,民政部门在走流程。”谢微言点了点头。
中午无邪发来短信,说故宫的鉴定报告交完了,周工说下周承德的项目需要去现场复核数据,可能要出差两三天。谢微言回了个“好”。过了几秒,无邪又发了一条:“份子钱我存银行了,存了个定期。”谢微言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一下,回了个“嗯”。
下午无邪从设计院出来,又路过煎饼摊。胖子正在收摊,瘦子在洗鏊子。无邪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封,一个递给胖子,一个递给瘦子。“新婚喜糖,补的。上次结婚的时候你们没来,这次补上。”胖子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两袋喜糖,用红纸包着,纸袋上印着两个人的名字和结婚日期。胖子拿出来一块糖剥了塞进嘴里,“甜”。瘦子也剥了一块,嚼了两下说“好吃”。无邪笑了一下,脚下一蹬,自行车拐进了巷口。
到家的时候谢微言已经在了,在厨房热汤。无邪换了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今天胖子说喜糖好吃。”谢微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给他们补喜糖了?”“嗯。他俩跟了我好几年,虽然是三叔安排的,但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在北京这两年,每天早上给我递豆浆,下雨天帮我收晾在外面的图纸,我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他们煎饼摊的灯还亮着,照着巷口。不管初衷是什么,这两年他们确实在。”谢微言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没说话。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把火关了,盛了两碗。
晚上解雨臣打来电话,说康复中心那个叫小禾的女孩开始说话了。今天下午她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向日葵,种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旁边的护工说了一句“等它开花了,我就能看到太阳了”。护工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花会跟着太阳转”。解雨臣说“心理治疗师觉得这是突破性的进展”。谢微言说“挺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无邪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她面前。他叉了一块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甜”。无邪笑了一下,也叉了一块。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
春天还没到,但快了。
……
五月底,辰盛科技的第一款手机终于上市了。
发布会定在周二上午,地点在辰盛科技一楼展厅。
谢微言提前一周就让陈助理把邀请函发出去,部里的人、郑教授、几个合作过的供应商、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加起来六七十号人。
无邪请了半天假,周启铭在请假条上签了字,说了句“你媳妇的公司上市手机,你去帮忙,应该的”。
无邪说“不是上市,是发布”。
周启铭说“一个意思”,把请假条收进抽屉里。
发布会前一天晚上,无邪帮谢微言核对了一遍流程。
主持人的串词、郑教授的发言稿、样机的演示顺序,一样一样对过去。
谢微言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流程表,无邪坐在旁边,用铅笔在每一条后面打勾。
打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谢微言问他“你明天穿什么”,无邪说“衬衫,你买的那件浅蓝色的”。
谢微言说“穿那件深色的,上镜好看”。
无邪站起来去衣帽间换了那件深蓝色衬衫出来,谢微言看了看,说“把领口扣好”。
无邪扣好,她又看了看,说“行了”。
无邪把衬衫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说“明天穿这件”。
发布会当天,展厅布置得很简洁。
正面是一块深蓝色背景板,上面写着“辰盛科技首款移动通信终端发布会”,下面一行小字是日期。
旁边摆了一张长桌,铺着白布,上面放着几台样机,用透明的亚克力罩子盖着。
郑教授到的比谢微言还早,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
他站在样机前面,弯着腰看罩子里那台手机,看到谢微言进来,直起身说“这个罩子能不能拿掉,我想再看看”。
谢微言说“等演示的时候再拿”,郑教授点了点头,退到旁边坐下。
无邪到的时候,展厅里已经坐了大半。
他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旁边是黑瞎子和张起灵。
黑瞎子今天还是万年不变的戴着墨镜,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别着辰盛科技的胸牌,是陈助理提前给他的。
张起灵还是那身黑色卫衣,帽子没拉,坐在黑瞎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瓶水,没喝。
黑瞎子问他“哑巴,你看得懂吗”,张起灵没理他。
黑瞎子又问无邪“你媳妇紧张不”,无邪说“不紧张”。
黑瞎子看了看台上正在调试话筒的工作人员,说“我有点紧张”。
九点半,发布会开始。
主持人先上台说了开场白,然后请郑教授介绍产品研发历程。
郑教授站在台上,把手机从工程样机到量产版的迭代过程讲了一遍,从第一版砖头大小的原型机,到第五版薄了两毫米的成品,每一个技术突破都讲了具体的数据。
他讲到最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用的那台手机,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个,以后大家都能用上。”
台下有人鼓掌。
谢微言最后一个上台。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
无邪在台下看着她,想起几年前她站在公司年会上讲话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表情,不紧不慢,每个字都清楚。
但现在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给员工讲业绩,现在她是给整个行业讲未来。
“辰盛科技第一款手机,今天正式发布。”
她把样机从罩子里拿出来,举在手里。
“型号C1,黑白液晶屏,可存储五十组联系人,待机时间四十八小时。”
她说完,拨了一个号码。
几秒后,台下郑教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郑教授掏出来,屏幕上显示“谢微言”三个字。
谢微言对着话筒说“郑教授,听得清楚吗”,郑教授说“清楚”。
台下又有人鼓掌。
提问环节,一个记者问什么时候能买到,谢微言说“下个月,各大城市的电器商场都会有专柜”。
另一个记者问价格,谢微言报了价,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无邪听到后排有人说“比进口的便宜不少”,黑瞎子转过头说“便宜还不好”,那人没接话。
发布会结束后,谢微言被几个记者围住,无邪站在旁边等。
黑瞎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辰盛科技的纸袋,里面装着一台样机。
“你媳妇给的,说让拿回去试试。”
无邪看了一眼,说“你又不爱打电话”,黑瞎子说“我可以拿来当闹钟”。
张起灵从旁边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纸袋,没说话。
黑瞎子问他“你要手机干嘛”,张起灵把纸袋攥紧了一点,没理他。
中午,几个人在辰盛科技附近的饭馆吃饭。
解雨臣也来了,从康复中心直接过来的,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黑瞎子问他“康复中心那孩子怎么样了”,解雨臣说“好多了,开始说话了”。
黑瞎子说“说啥了”,解雨臣说“说要吃糖葫芦”。
黑瞎子笑了一声,“那还不简单,买一串就行了”。
解雨臣说“买了,她吃了一颗,剩下的全分给别的小朋友了”。
黑瞎子说“这小孩行,懂事”。
解雨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无邪给谢微言倒了一杯水,问她下午还回不回公司。
谢微言说回去,有几家渠道商约了谈代理。
无邪说“那我下午请半天假陪你”,谢微言说“不用,你去设计院,周工还等你交报告”。
无邪说“报告昨天交了”,谢微言说“那你也得去,承德那份残损评估还没补完”。
无邪没再争。
吃完饭,谢微言回了公司。
无邪骑自行车去设计院,路过煎饼摊的时候,胖子正在收摊,瘦子坐在小板凳上数钱。
胖子看到无邪,喊了一声“小三爷”,无邪捏住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
“今天收得早。”
“卖完了。小三爷,你媳妇今天上新闻了?”
无邪愣了一下,“什么新闻?”
“北京晚报,经济版,说辰盛科技的手机今天发布。瘦子早上买了一份,你看。”
胖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报纸,递给无邪。
无邪接过来看了一眼,标题是“辰盛科技首款手机今发布,国产通信终端迈出第一步”,旁边配了一张照片,是谢微言在台上讲话的,拍得不太清楚,但能认出来。
无邪把报纸折好,还给胖子。
“我回去买一份。”
“不用还,这份你拿走吧,我再去买一份。”
胖子把报纸塞回无邪手里,开始往三轮车上搬鏊子。
无邪把报纸折好,塞进背包里,脚下一蹬,自行车拐进了巷口。
到家的时候,谢微言还没回来。
无邪换了鞋,把那份报纸从背包里拿出来,摊在茶几上,看了两遍。
照片拍得确实不太清楚,但谢微言的表情很好,笑着的,眼睛看着镜头。
他把报纸折好,放到书架上,和毕业证书、结婚证摆在一起。
然后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冰箱里有排骨和豆角,他拿出来放在水池里,开始淘米。
谢微言回来的时候,排骨已经炖上了。
她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无邪正在切豆角,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很稳。
“今天发布会怎么样?”
“挺好。记者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没有刁难的。”
“那就行。”无邪把豆角倒进锅里,拿铲子翻了两下,盖上锅盖。
“你上报纸了。”
“嗯?什么报纸?”
“北京晚报。经济版。胖子下午给我看的,我拿了一份回来,在书架上。”
谢微言走到书架前,拿起那份报纸展开看了看。
照片拍得确实不太清楚,但她还是看了好几秒。
“拍得还行。”
她把报纸折好放回书架上,又走回厨房门口。
无邪正在尝汤的咸淡,她看着他的背影,油烟机嗡嗡地转着。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无邪洗碗的手顿了顿,又继续了。
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的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