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谢微言的感冒好了一大半。鼻子不堵了,头也不沉了,就是嗓子还有点哑。
她下楼的时候,无邪已经在厨房里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铲子,正在煎鸡蛋,比第一次的时候好了太多了。
“起来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粥马上好。”
谢微言在餐桌前坐下来。
无邪把粥端过来,煎蛋放在她面前,又拿了一碟酱菜。
两个人吃着饭,电视开着,在播早间新闻。
吃到一半,无邪放下筷子,看着谢微言,嘴唇动了几下,又拿起了筷子,扒了两口粥,又放下了。
谢微言抬头看他。“有话就说。”
“姐姐,你今天有事吗?”
“暂时没事。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
谢微言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从耳尖慢慢往下蔓延。
她端起粥碗,把最后两口粥喝完,放下碗。“行。”
吃完饭,谢微言去书房处理文件,无邪在客厅看书。
十点多,谢微言换了衣服出来,手里拿着包。
“我去趟公司,有个合同要签。下午回来。”
“姐姐,下午什么时候回来?”
“暂时还不清楚,你有什么安排还是?”
“你回来就知道了。”
谢微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换了鞋走了。
无邪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院门开了,又关了。
他回到客厅,拿起电话,拨了杨鹏程的号码。
“她走了。你们来吧。”
杨鹏程和解子扬来得很快,无邪刚在院子里把蜡烛摆上,人就到了。
杨鹏程带了一个DV机,黑色的,扛在肩上,像个记者。
解子扬提着一袋新花瓣,还有一束完整的红玫瑰,十一朵,用白色纱网包着。
“蜡烛摆好了?”杨鹏程一进门就问。
“摆好了。”
“彩灯呢?”
“还没试。”
解子扬去检查彩灯,把电池盒装上,按下开关。
彩灯亮了,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沿着墙头一闪一闪的,在冬天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太亮了。”无邪说。
“亮就对了,喜庆。”
杨鹏程扛着DV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拍蜡烛,拍彩灯,拍花瓣,拍那束红玫瑰。
他拍得很认真,每一个角度都要调整半天。
天黑了。
五点,五点半,六点,六点半,七点。
无邪站在院子里,看着墙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地上的蜡烛还没点,花瓣铺了一条路,从院门口一直通到院子中间那颗心形蜡烛前面。
他手里握着那束红玫瑰,手心全是汗。
七点十分,院门响了。
谢微言推门进来,看到院墙上的彩灯,愣了一下。
她顺着花瓣铺的路往里走,走到院子中间,看到地上那个心形的蜡烛阵,看到站在蜡烛前面的无邪,看到无邪旁边扛着DV机的杨鹏程,看到靠墙站着的解子扬。
她站在那里,没动,心里有了点猜测和……期待。
她还以为这一步也会是她先来。
无邪也在看着她,他有点紧张,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杨鹏程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上去啊”,推了他一下。
无邪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青石板地上。
他的手撑在地上,那束红玫瑰杵在地上,花头朝下,差点折了。
他慌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花扶正,抬起头看着谢微言,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
杨鹏程举着DV机,镜头对准无邪,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解子扬靠在墙上,偏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无邪跪在地上,两只膝盖都着地,姿势像是要磕头。
他意识到不对,想站起来改成单膝,腿却不听使唤,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用手撑着地面,抬起一条腿,又放下,又抬起,好不容易换成了单膝跪地的姿势,大口喘着气。
谢微言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想笑又没好意思笑的忍俊不禁。
无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束红玫瑰举起来。
“姐姐,嫁给我。”
谢微言仔仔细细的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湿的,手里那束花在抖,花瓣上还有水珠,在彩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杨鹏程蹲在旁边,举着DV机,镜头对着两个人,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解子扬从墙边走过来,把那束花从无邪手里拿过去,重新理了理包装纸,又塞回他手里。
“花拿稳了。”解子扬说完,退到一边。
无邪举着花,看着谢微言。“戒指在花里面。你找一下。”
谢微言低头看了一眼那束红玫瑰。
花束的包装纸里鼓出来一小块,她把包装纸拨开,里面是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她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前天。”
“跟谁去的?”
“鹏子。”
“有点小了。”
“我……我以后给姐姐换大的。”
无邪总算机灵了一回,立马接住了谢微言的话。
杨鹏程从DV机后面探出头来。“我帮他挑的。他非要买小的,我说买大一点的,他不听。”
无邪跪在地上,耳朵又红了一层,但他还在努力镇定。
“姐姐,我今年十九,比你小三岁,可能在你眼里还是个小孩。但我想跟你结婚,不是以后,是现在就定下来。戒指不大,我现在只能买这么大的。以后我会给你换大的。”
“姐姐,嫁给我。”
谢微言把那枚戒指取出来,戴在无名指上。
戒指不大,刚好合适。
她把空盒子还给无邪,无邪接过去,手还在抖。
“起来。”谢微言说。
无邪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拍。
他看着谢微言手上的戒指,伸出手,碰了一下。
手指很轻,像怕碰碎了。
杨鹏程扛着DV机,把镜头推近,拍了戒指的特写。
拍完站起来,关掉机器,拍了拍无邪的肩膀。“成了。恭喜。”
解子扬走过来,把那束红玫瑰从无邪手里抽出来,递给谢微言。
“花给他拿着也浪费。”
谢微言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
玫瑰的香味很浓,花瓣上的水珠蹭在她鼻尖上,凉凉的。
杨鹏程开始收拾东西,把彩灯拆下来,把蜡烛收进袋子里。
解子扬帮他把电池盒的线缠好,两个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院子恢复了原样。
走的时候,杨鹏程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无邪,做了个口型“明天请我吃饭。”
“好。”
“请两顿。”
“好。”
暗号对完,院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彩灯拆了,蜡烛收了,花瓣被踩碎了不少,混在青石板缝里,红的,紫的,黏糊糊的。
无邪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谢微言手上的戒指,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笑得像个傻子。
谢微言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膝盖上的灰拍掉了。
“你刚才跪那一下,膝盖疼不疼?”
“不疼。”
“磕头那个姿势,谁教你的?”
无邪的脸又红了。“没人教。我自己跪的。”
“你自己跪的?跪成那样?”
“我紧张。”无邪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一紧张就不会跪了。”
谢微言看着他,终于笑了出来。
她笑了好一会儿,笑到弯了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无邪站在旁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姐姐。”
“嗯。”
“你答应了。”
“嗯。”
“那你不能反悔。”
谢微言抬起头看着他,擦了擦眼角的泪。“你再让我笑一会儿,我不反悔。”
无邪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又翘起来。
他伸手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她的肩膀在抖,还在笑。
他抱着她,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淡淡的,他的脸很凉,鼻尖冰手,但心跳很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谢谢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
谢微言拍了拍他的背。“行了,回去。”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房间。无邪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束红玫瑰被她抱在怀里,红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姐姐,我不是冲动。”
谢微言转过头看着他,冬天的星空很亮,无邪的眼睛也很亮。
“我想了很久了。”无邪说,“从认识你开始就想。那时候觉得你太好了,我配不上。后来你说我是你的人,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再后来你带我见你的朋友,你的老师,你的家人,你让我觉得我是被承认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所以我想跟你结婚。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我确定。”
谢微言轻笑。
少年的眼睛里有光,像火苗一样,是一种很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在撸一只小狗崽。
“走吧,进屋吧,外面冷。”
“你还没说呢。”
“说什么?”
“说你答应我了。”
谢微言看了他一眼。“我戒指都戴上了,你说呢?”
无邪的嘴角再次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下去。
谢微言把左手举起来,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钻石不大,可看着也很闪。
谢微言率先进了屋。无邪跟在后面,把门关好。
两个人换了鞋,走进客厅。
谢微言在沙发上坐下来,无邪站在她面前,像个小学生在等老师训话。
“坐。”她说。
他坐下来。
“你那个戒指,在哪儿买的?”
“百货大楼。”
“你还挺会选呀。”
“和鹏子一起。他帮我挑的。”
谢微言点了点头。“你跟他商量了?”
“嗯。他帮我出了好多主意。本来想在郊外那个房子求婚的,在院子里摆花,放烟花,晚上更好看。”无邪的声音低下去,“但是房子还没弄好,院子里全是草,烟花也放不了。”
“所以你就直接在家里?”
“嗯。鹏子说,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谢微言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那个朋友,嘴倒是会说。”
无邪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姐姐。”
“嗯。”
“你回北京之前,我们把这个事定下来,好吗?”
“什么事?”
“就是我们订婚的事。不用办什么仪式,就是让我心里踏实。”
谢微言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害怕被拒绝的忐忑。
“行。订婚可以订,但不是现在。”她说。
无邪的心跟着谢微言的话,一会儿一变,最后是疑惑。
“我先跟我爸妈说一声,等年后你来北京一趟。”
无邪的眼睛又亮了。
他握紧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还有,既然要订婚,那就在我回北京前,先去你家见一下你爸妈吧。”
无邪身体僵硬了一瞬,又恢复自然,“好的,那我先跟我爸妈奶奶二叔说一声。”
毕竟,不管怎么样,订婚都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