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的标语刷得通红。

    “抓生产,保质量,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

    传达室的老周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腰杆挺得笔直。

    一见陈才骑车过来,他啪地敬了个礼。

    “厂长!”

    陈才点了点头,把飞鸽自行车推进厂区。

    一进门,热气就扑了满脸。

    到处都是人。

    车间里机器轰鸣,铁皮壳子碰撞声、工人喊号子声、板车轱辘声混在一块,听着乱,却透着一股子往上冲的劲儿。

    二号车间大门敞着。

    里面一排流水线没停过,工人们穿着蓝布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动作快得带风。

    今天,是红星厂结算、发放本月计件工资的日子。

    这批军区急单赶得紧,陈才早就定了规矩。

    保质保量,多干多得。

    超产有奖,现钱发到手。

    厂办会计在车间门口支起一张长桌。

    桌上放着账本、印泥,还有一摞摞崭新的大团结。

    红彤彤的十元票子码得整整齐齐,看得人心口直发热。

    工人们按着名字排队领钱。

    一个个嘴上不说,眼睛却全盯着那摞票子,脸上的喜气压都压不住。

    “阎解成!”

    会计喊了一嗓子。

    包装组的阎解成立马从队伍里蹿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桌前,先把手在工作服上使劲蹭了两下。

    “在,在这儿呢!”

    会计翻了翻账本,抬头看了他一眼。

    “基本工资,加超产计件提成,一共一百零八块五。”

    “自己数数,对不对。”

    说完,会计把厚厚一沓钞票拍进他手里。

    阎解成手都哆嗦了。

    那一沓大团结攥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能把人心窝子都砸热。

    他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对,对对对!”

    “谢谢陈厂长!谢谢会计同志!”

    周围工人全都看直了眼。

    一百零八块五啊。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四十块钱。

    他这一回,顶得上旁人三四个月工资。

    就算八级老师傅瞧见了,也得心里发热。

    有人酸溜溜地嘀咕。

    “阎解成这小子,这回可真抖起来了。”

    旁边立马有人接话。

    “眼红啥?人家包装组这几天眼都没合,箱子铅封都快封冒烟了。”

    “陈厂长说了,多干多得,谁也别想吃大锅饭。”

    这话一出,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是啊。

    以前在老厂,干多干少一个样。

    现在红星厂不一样。

    只要肯卖力气,真能把现钱挣到手。

    阎解成小心翼翼把钱塞进内兜,又隔着衣服按了两下,生怕飞了。

    他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等下个月票证凑齐,怎么也得去百货大楼看看。

    缝纫机先不说,哪怕买块上海牌手表,回四合院都能让那帮人眼珠子瞪出来。

    陈才推门进了车间。

    车间主任老赵立马迎上来。

    “厂长,您来了!”

    老赵眼窝深陷,眼底全是红血丝。

    一看就是熬了大夜。

    可他精神头足得很,说话中气十足。

    “军区那八百台第一批订单,昨天后半夜全下线了!”

    “包装组没日没夜地干,现在都在一号仓库做最后核对和铅封。”

    陈才点点头。

    “走,看看去。”

    老赵赶紧在前头带路。

    一号仓库里,十几个工人正在做最后检查。

    纸箱一排排码着,外头贴着红星联营电子厂的出厂标签。

    每个箱口都打了铅封。

    陈才走过去,随手拎起一个打包好的纸箱,掂了掂分量。

    又低头看了看铅封、编号和出厂标签。

    严丝合缝。

    没有半点糊弄的痕迹。

    “老赵,质量这块你盯得不错。”

    老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嘿嘿一笑。

    “厂长,这可是给部队的东西。”

    “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在这上头耍滑。”

    陈才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他。

    “剩下那批进度怎么样?”

    老赵接过烟,没舍得立刻点,夹在耳朵后头。

    “只要材料跟得上,七天之内肯定全拿下来。”

    “工人们现在劲头足着呢,都说跟着厂长干,真能挣现钱。”

    陈才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要的就是这个劲儿。

    厂子想活,光靠喊口号没用。

    钱发到手,人才肯把心掏出来干。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车间门口。

    后头还跟着两辆挂军牌的解放大卡车。

    车门一推开,后勤部的张连胜穿着一身军装,大步走了进来。

    “陈厂长!”

    “我来提货了!”

    陈才笑着迎上去,跟他用力握了握手。

    “张同志,够准时。”

    “货都给你备齐了。”

    张连胜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一句废话没有,直接挥手。

    “抽检!”

    十几个战士立马上前。

    他们拿着螺丝刀,当场拆开纸箱,接电、装带、试机。

    磁带一放进去,声音立马传了出来。

    清清楚楚,没有杂音。

    按键按下去,回弹顺滑。

    外壳缝隙也压得严实。

    张连胜越看越满意。

    他一巴掌拍在陈才肩膀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老弟,你这厂子出的东西,比我们以前用的老苏货顺手多了!”

    “首长说了,只要这批货用着好,往后的采购,优先考虑你们红星厂。”

    这话一出,仓库里的工人全都挺直了腰。

    优先考虑军区采购。

    这是什么分量?

    有这句话,红星厂往后就有了靠山。

    陈才神色不变,只是语气更稳了些。

    “只要部队需要,红星厂就算连轴转,也绝不掉链子。”

    张连胜满意地点头。

    “好!”

    “装车!”

    大卡车很快装满。

    一箱箱录音机被战士们抬上车,码放得整整齐齐。

    随着发动机轰鸣,两辆解放大卡车缓缓驶出厂区。

    陈才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军车远去。

    不远处,几个打着参观学习名义混进来的老国营厂眼线,一个个脸色发白。

    他们本来还想看看红星厂到底能撑多久。

    现在全明白了。

    陈才已经搭上了军区这条大船。

    谁再想轻易动红星厂,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处理完发货的事,陈才转身往一号实验室走。

    走到半路,他脚步一拐,进了旁边一间平时没人用的废弃小仓库。

    仓库里落满灰。

    角落堆着几只破木架子,窗户也用旧报纸糊了半截。

    陈才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意念一动,打开了绝对仓储空间。

    下一秒,成吨的现代物资静静堆在空间里。

    钢材、设备、电子元件、粮食布匹,应有尽有。

    陈才很快找到了那批专门用于高端显示器制造的高纯度锰锌铁氧体磁芯。

    这批磁芯,原本是后世一家日资企业倒闭时,他顺手抄底囤下来的尾货。

    放在二十一世纪,只能算工业尾货。

    可放在一九七七年,那就是稀罕到不能再稀罕的尖货。

    说是降维打击,一点都不夸张。

    陈才从空间里搬出四个木箱。

    每个箱子都有半人高。

    箱面上没有生产日期,也没有国内厂名。

    只有几行英文和日文参数。

    他用撬棍撬开封条,又把箱盖重新搭上。

    随后,他去后勤叫来了拉板车的老李头。

    两人合力把四个沉甸甸的木箱装上板车,一路拉到一号实验室门口。

    实验室里,李教授和吴教授还在为偏转线圈的材料发愁。

    吴教授头发都快抓乱了。

    他盯着桌上的国产残次磁芯,连连叹气。

    “杂质太高了。”

    “根本形成不了稳定磁场。”

    “这种材料真要用到彩电上,图像边缘非得扭得跟麻花一样。”

    苏婉宁坐在一旁,正用计算尺重新核对参数。

    听到这话,她也停下了笔。

    眉心微微蹙起。

    现在最要命的不是设计。

    而是材料跟不上。

    图纸再漂亮,没有合格材料,也只能干瞪眼。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才和老李头推着板车走进来。

    “老吴,别叹气了。”

    “过来看看这个。”

    陈才一摆手。

    老李头放下板车,很识趣地转身出去了。

    吴教授疑惑地走过来。

    “啥东西?”

    陈才没解释,直接掀开其中一个木箱盖子。

    他伸手扯开上头包着的防潮油纸。

    一枚枚泛着特殊金属光泽的黑色磁芯,整整齐齐露了出来。

    吴教授只看了一眼,眼睛当场瞪圆。

    下一秒,他像看见宝贝似的扑了上去。

    “小心点!”

    他嘴上喊着别人小心,自己手已经伸了出去。

    他捧起一枚磁芯,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

    表面平滑得吓人。

    几乎看不见颗粒感。

    边角规整,分量压手。

    光凭手感,他就知道这东西的磁导率绝对低不了。

    李教授也赶紧凑过来,拿着放大镜对着磁芯看。

    越看,他脸色越震惊。

    “这烧结工艺……”

    “这结晶密度……”

    “国内现在根本做不出来!”

    吴教授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陈厂长,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你看看这边缘倒角,这精度,至少是西德或者日本那边顶尖精密电子厂才能干出来的活儿!”

    陈才心里暗笑。

    这可是二十一世纪的工业结晶。

    对这个年代来说,确实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

    “不该问的别问。”

    “我只能告诉你们,这批货是从特殊渠道,经香江那边倒腾进来的。”

    “你们就说,有这玩意儿,偏转线圈的问题能不能解决?”

    吴教授一拍大腿,脸都红了。

    “能!”

    “太能了!”

    “有这种极品磁芯打底,别说黑白机。”

    “就是高分辨率彩电,画面也能稳得住!”

    他说完,死死抱着那个木箱。

    那架势,不像抱材料,倒像抱着亲儿子。

    “陈厂长,你可真是有神通!”

    “这路子,野得没边了!”

    李教授也激动起来。

    “别愣着了。”

    “马上重新缠线圈,测数据!”

    苏婉宁走到木箱边。

    她看着那些材料,又看向陈才。

    清冷的眼眸里,浮起一抹藏不住的崇拜。

    她知道,陈才身上有秘密。

    而且是很大的秘密。

    可她从不多问。

    她只知道,只要这个男人站在前头,再难的坎,他都能硬生生踏过去。

    “老吴,李教授。”

    苏婉宁放下计算尺,直接挽起袖子。

    “材料有了,咱们马上重算参数,重新绕线。”

    吴教授立马点头。

    “干!”

    “今晚谁也别想睡,先把第一组样件做出来!”

    实验室里一下子热了起来。

    有人拿记录本,有人搬线圈架,有人调仪器。

    刚才还愁云惨淡的屋子,转眼就像烧开了锅。

    陈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见几位教授全都进入状态,他也就没再打扰。

    他转身退出实验室,轻轻带上门。

    偏转线圈这块心病,总算解决了。

    接下来,就等天津港那边的设备运到了。

    只要设备一进厂。

    红星厂的彩电生产线,就能真正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