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

    绿皮车厢外头,白漆大字写着——“北京—广州”。

    站台上人挤人。

    挑担子的、送亲戚的、拎网兜的、扛麻袋的,吵嚷声混着汽笛声,热气直往人脸上扑。

    陈才提着帆布包,随着人流往软卧车厢走。

    这年头能坐软卧的,可不是一般人。

    不是厅局级干部,就是执行特殊任务、手里拿着硬介绍信的同志。

    陈才手里攥着的,正是轻工部王特派员亲自帮他批下来的加急介绍信。

    软卧车厢门口,站着个穿深蓝色铁路制服的女乘务员。

    她戴着大檐帽,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核对车票时眼神很仔细。

    陈才把车票和红星厂的厂长证件一并递过去。

    乘务员先是公事公办地看了一眼。

    等瞧见介绍信上轻工部的大红印章,原本绷着的脸立刻缓了下来。

    “陈厂长,您的铺位在三号包厢下铺。”

    “热水瓶已经打满了。”

    “一会儿我再给您送新泡的茶水。”

    陈才点点头。

    “麻烦同志了。”

    他说完,拎着帆布包往里走。

    软卧车厢里铺着枣红色地毯。

    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外头硬座车厢那股子乱哄哄的动静。

    空气里也少了旱烟味、汗味和烂白菜帮子的味儿。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茶叶香。

    陈才推开三号包厢的推拉门。

    包厢里已经坐了人。

    正是他在候车室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毛呢中山装,坐在靠窗的下铺,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手里正翻着一份内部参阅的《参考消息》。

    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干事。

    那干事正小心翼翼地把两个皮质公文包往上铺行李架上塞。

    听见门响,干事转过头。

    他上下打量陈才两眼。

    见陈才年轻得过分,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同志,你是不是走错车厢了?”

    “这是软卧包厢。”

    “硬座和硬卧在后头那几节。”

    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股子不太客气的审视。

    陈才没急着解释。

    他直接把帆布包放在对面的下铺上,又顺手脱下将校呢大衣,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这才转头看向那个干事。

    “我是下铺。”

    干事眉头皱得更紧。

    “同志,这是外贸部林副司长的包厢。”

    “你哪个单位的?”

    “介绍信拿来看看。”

    这年头防特务防得紧。

    尤其他们这趟是去广州参加广交会,执行外事任务,哪敢马虎?

    没等陈才开口,一直看报纸的林副司长把报纸放了下来。

    “小李,别这么大惊小怪。”

    “能上这节车厢的,都是铁路局审过的同志。”

    林副司长声音不急不缓。

    话里没有多重的语气,却自带一股常年坐机关位置的分量。

    他说着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

    再抬眼时,目光温和,却也看得很准。

    “小同志这么年轻就能坐软卧,不简单啊。”

    “去广州出差?”

    陈才从兜里掏出红星联营电子厂的工作证,放在小茶桌上。

    “丰台红星联营电子厂厂长,陈才。”

    “去广交会,推销点厂里的产品。”

    干事小李听见这名字,忍不住冷笑一声。

    “红星联营厂?”

    “没听说过。”

    “国内能排上号的电子厂,也就是上海无线电二厂、北京电视机厂、牡丹厂这些老牌大厂。”

    “你一个没名没号的小厂厂长,也能拿到广交会名额?”

    林副司长也微微一怔。

    他脑子里确实没这家厂的印象。

    不过他到底沉稳,没有像小李那样一竿子打死。

    他看向陈才,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趣。

    “陈厂长去广交会,打算卖什么?”

    陈才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借着包口遮挡,他从绝对静止的随身空间里取出了几份全英文彩页宣传单。

    这是他之前用空间里的打印设备做旧后弄出来的。

    纸张细腻,色彩鲜亮。

    但又刻意压了些新味儿,不至于扎眼得太过分。

    “这是我们厂即将推向国际市场的双卡录音机。”

    陈才把一张宣传单推到林副司长面前。

    林副司长只瞥了一眼,目光就定住了。

    他常年和外商打交道。

    国内现在是什么包装水平,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那些国营大厂拿出来的说明书,不是油印的,就是粗糙铅字排版。

    英文翻译更是常有毛病。

    不是拼错词,就是句子硬邦邦,一看就是从中文生搬过去的。

    可眼前这张宣传单不一样。

    排版讲究。

    图文清楚。

    最要紧的是,上头的英文术语用得极准。

    连他这个外语专业出身的人,一时都挑不出毛病。

    “这是你们自己弄的?”

    林副司长拿起宣传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陈才靠在卧铺边上,语气平稳。

    “包装也是产品实力的一部分。”

    “想赚外商的外汇,先得让他们觉得咱们是认真做买卖的。”

    “东西好,还得让人看明白好在哪儿。”

    这话一出,林副司长眼神动了动。

    小李却还是不服气。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嘴上依旧硬。

    “宣传单做得漂亮,不代表机器就行。”

    “广交会上那些老外眼光毒得很。”

    “没有西德、日本那些技术指标,光靠一张纸,糊弄不了人。”

    陈才看了他一眼。

    没解释。

    他忽然开口。

    一串极其流利的英语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发音纯正,带着标准的伦敦腔。

    语速不慢,却每个词都咬得清楚。

    内容全是关于双卡录音机磁头翻录误差、电机转速控制、带速稳定性、信噪比以及降噪补偿电路的专业术语。

    小李当年也是外语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可陈才这一串专业词汇砸下来,他硬是只听懂了一半。

    另一半,全在他的知识储备外头。

    小李脸色一下涨红了。

    嘴张了张,半天没接上话。

    林副司长的眼神这下彻底变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就凭陈才这口地道英语,再加上他对技术参数信手拈来的熟练劲儿,这年轻人在外贸口子上,绝对是难得的人才。

    更别说,他还不是单纯会说。

    他是真懂产品。

    “小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个降噪补偿电路,国内现在有厂子能做到这个程度?”

    林副司长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陈才点头。

    “我们红星厂不仅做到了。”

    “样机昨天已经通过轻工部协调的铁路快件,随车发往广州。”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轻工部大领导亲笔批下来的那张红头批条。

    随手放在桌上。

    林副司长一眼就看清了底下的公章。

    他心里猛地一震。

    难怪。

    难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厂长,能坐上这趟软卧。

    能让轻工部领导亲自批条护着去广交会的企业,手里绝对有硬货。

    这哪里是什么小厂?

    这分明是揣着能挣外汇的宝贝疙瘩。

    林副司长放下宣传单,主动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

    “外贸部,林建华。”

    陈才伸手和他握了握。

    力道不轻不重。

    不巴结,也不怯场。

    “陈才。”

    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

    刚才还满脸审视的小李,此刻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