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在门板上按着老规矩敲了三下。

    一轻,两重。

    屋里很快有了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佛爷探出半个脑袋。

    一看是陈才,他那张瘦脸立刻堆满了笑,赶紧把门拉开。

    “才哥,您可算来了。”

    “我这几天收了不少好东西,就等您掌眼呢。”

    陈才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抬脚进了院。

    佛爷反手把门插上,又往胡同口瞟了一眼,这才领着陈才进了正房。

    屋里烧着小煤炉,火不大,却也比外头暖和。

    八仙桌上摆着几个小樟木盒子,旁边还压着厚厚一沓票证。

    佛爷搓着手,跟献宝似的打开第一个盒子。

    盒子里码着一叠邮票。

    陈才拿起最上头几张,眼神顿了顿。

    全国山河一片红。

    还是没盖戳的好品相。

    现在这东西,在多数人眼里就是几分钱的纸片,贴信都嫌晦气,压根没人当回事。

    可陈才心里清楚。

    再过几十年,这一小张纸,能换四九城里一套房。

    佛爷压低声音说:“才哥,这是从一个老集邮迷手里收来的。”

    “他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用了五十斤棒子面,又添了两罐肉罐头,才把这一盒换过来。”

    陈才把邮票放回去,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

    佛爷一听这话,腰杆都直了些。

    陈才又打开第二个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翡翠无事牌。

    料子干净,水头足,灯下一照,绿意像是要往外淌。

    这种东西在眼下还顶着“四旧”的名头,谁家里有也不敢亮出来。

    放在黑市上,也就是换几袋粮食、几尺布的价。

    可往后,这就是实打实的硬货。

    陈才没多说,把盒子盖上。

    桌上那一沓票证,才是眼下最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佛爷赶紧汇报:“才哥,这里头有三千斤全国粮票,五百张工业券,还有几张侨汇券和华侨商店的购货凭证。”

    “这些东西难弄得很。”

    “我把您上回留下的细粮散出去大半,才从几个老关系手里凑出来。”

    陈才拿起那几张侨汇券和购货凭证,看了一眼。

    这正是他去广州要用的东西。

    广交会那地方,明面上讲规矩,暗地里也讲门路。

    有些内部物资,有些消息,有时候一包好烟、一张侨汇票证,比说破嘴都好使。

    佛爷这回,算是办到点子上了。

    陈才淡淡道:“这些东西收得好。”

    佛爷脸上笑得褶子都挤出来了。

    陈才手掌在桌面上一拂。

    几个樟木盒子连同里面的邮票、翡翠,眨眼间没了踪影。

    票证也被他收走了一部分,只留下佛爷后头周转用的。

    佛爷虽然不是头一回见,可心口还是猛地跳了两下。

    这本事,谁看谁发怵。

    他心里越发明白。

    跟着才哥干,不能问太多。

    问多了没好处。

    只要把差事办漂亮,粮食、肉、布,全都少不了。

    陈才走到屋角空地,抬手一挥。

    下一刻,地上接连响起闷声。

    一整头收拾干净的肥猪落在地上。

    白花花的肥膘足有四指厚,少说三百来斤。

    紧跟着,是二十袋一百斤装的东北大米,袋子一个挨一个,堆得跟小山似的。

    再后头,是十箱军绿色铁皮肉罐头。

    五匹崭新的的确良布料。

    屋里的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佛爷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直咽唾沫。

    这年头,谁见过这么多硬通货?

    别说黑市了,就是国营大粮库也不敢这么摆出来。

    有粮,有肉,有布。

    这就是底气。

    这就是钱。

    陈才看着佛爷,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人。

    “我要去一趟南方,大约半个月回来。”

    “这段时间,你继续给我扫货。”

    “重点收全国粮票、老邮票、古董字画。”

    “别怕花东西,粮食肉罐头该撒就撒。”

    “七七年的好东西都藏在民间,谁先下手,谁以后就吃肉。”

    佛爷赶紧点头。

    “才哥,您放心。”

    “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把您交代的事办妥。”

    陈才又补了一句:“遇到不长眼、不要命敢查你的,直接去找保卫科的黑子。”

    “别硬顶。”

    “能用关系解决,就别闹大。”

    佛爷忙道:“明白,明白。”

    “您不在四九城,我肯定把尾巴收拾干净,绝不掉链子。”

    把黑市这边安排妥当,陈才没再多待。

    他离开大栅栏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下午五点。

    天色开始发暗,胡同里刮着冷风。

    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拎着网兜、饭盒,急匆匆往家赶。

    路过供销社时,陈才停下车。

    他进去买了两包大白兔奶糖,又买了几样日用品做掩护。

    这些东西拿在手里,回家也说得过去。

    等他回到四合院,院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烟。

    煤烟味、白菜味、棒子面粥味混在一起,正是这个年月最寻常的烟火气。

    陈才推门进屋。

    苏婉宁正坐在桌前整理物理笔记。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厂里的事办完了?”

    陈才脱下大衣,挂在门后。

    “样机已经顺利发上火车了。”

    “我明天一早去广州,今天早点回来陪你。”

    苏婉宁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抿了抿唇,眼里藏不住担心。

    “去广州要坐好几天车吧?”

    “路上肯定遭罪。”

    陈才走到她身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买的是软卧,不遭罪。”

    “这趟要是能把老外的订单拿下来,红星厂就算彻底站稳了。”

    “往后再有人想卡咱们脖子,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苏婉宁听得明白。

    厂里的事,不只是厂里的事。

    陈才这一趟,关系着红星厂,也关系着他们以后的日子。

    她轻声说:“那你在外头千万小心。”

    “外商不好打交道,同行也未必都盼着你好。”

    陈才笑了笑。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说着拉开柜子,假装从里头翻东西。

    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取出了一批吃用。

    一捆挂面。

    几十个鸡蛋。

    两大块切好的五花肉。

    还有一兜皮色鲜亮、像刚下树的国光苹果。

    这年月,冬天能看见这样的苹果,已经够稀罕了。

    陈才把东西一趟趟放进地窖,又把地窖口压严实。

    “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别在外头乱买东西。”

    “地窖里的吃食够你撑到我回来。”

    “晚上门插销一定反锁。”

    “谁敲门都别开。”

    苏婉宁点头。

    “我知道。”

    “你别惦记家里,我会照顾好自己。”

    陈才看着她乖乖应下,心里才踏实些。

    晚上,他用带回来的五花肉做了一锅红烧肉。

    肥瘦相间的肉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酱色挂得油亮。

    再配上一锅白米饭。

    这顿饭,在这个年头,足够让整条胡同的人眼馋发红。

    屋里的煤球炉子烧得旺。

    窗户上结着霜花,屋里却暖烘烘的。

    两人坐在桌前,谁也没说太多话。

    可越是这样,越有过日子的滋味。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陈才拎着一个简单的帆布旅行包,出了四合院。

    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真正值钱、要紧的东西,全在他的随身空间里。

    他坐上前往北京站的无轨电车。

    车厢里人不多,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

    有人抱着行李打盹,有人揣着手缩在座位上。

    这个年代的清晨,总带着一股冷硬劲儿。

    北京站却已经灯火通明。

    巨大的钟楼指针,指向早晨六点。

    广场上站满了候车的人。

    大包小包,军绿色挎包,搪瓷缸子,棉帽子,黑布鞋。

    南来北往的人,都挤在这座站里。

    陈才拿着轻工部开具的特殊软卧车票,进了专用干部候车室。

    这里和外头完全是两个天地。

    有暖气。

    有皮沙发。

    还有列车员提着暖瓶倒热水。

    陈才找了个角落坐下,拉开帆布包,拿出铝水壶喝了一口。

    水还温着。

    就在这时,候车室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穿深蓝色毛呢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提公文包的随行人员。

    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齐,戴着黑框眼镜,步子不快,却很稳。

    候车室里的工作人员一看见他,立刻站直了身子。

    陈才扫了一眼。

    这人不是普通干部。

    他胸前挂着对外贸易部系统的工作证,证件外头还套着塑料皮,边角压得很平整。

    能带随行,能进这里,还走得这么稳。

    八成是去广州参加广交会筹备的人。

    陈才嘴角微微一扬。

    看来这趟开往广州的特快列车上,藏着的不是小鱼小虾。

    广交会的水,比他想的还深。

    可水越深,鱼越大。

    列车进站的广播声响了起来。

    陈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拎起帆布包,大步走向站台。

    汽笛声划破清晨。

    时代的浪潮,也将在这趟南下的列车上,掀起新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