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才迈步走进车间。
车间里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所有人都低着脑袋,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活。
自打厂里把计件补贴和超产奖挂到墙上,这帮工人心里的劲儿就被彻底点着了。
多干一个,多挣一分。
这年头,谁家不缺钱?
谁家不缺粮票?
包装组的角落里,阎解成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叠包装盒。
他两只手冻得通红,指头上还磨出了血泡。
可他压根顾不上疼。
手里的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
一个硬纸盒在他手里几下就成了型。
套上海绵防震垫,再把装好机器的内胆塞进去。
封口,贴签。
一套动作干净利索。
陈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阎解成这才发现厂长就站在自己身后。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盒子差点掉地上。
“陈哥……不,厂长!”
陈才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血泡。
“一天能包多少个?”
阎解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今天已经包了三百五十个了。”
“再干一会儿,差不多能凑个四百整。”
一个盒子一分钱。
四百个就是四块钱。
一天挣普通人一个星期的钱。
这种现钱摆在眼前,谁能不拼命?
阎解成现在眼里就剩下包装盒了。
陈才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
“不过手上的泡别硬扛,去医务室抹点紫药水。”
“要是感染了,耽误干活,也耽误挣钱。”
阎解成鼻子一酸,眼圈都红了。
“谢谢厂长。”
他是真没想到,陈才这样的大厂长,还能注意到他手上的血泡。
陈才转身对老赵吩咐。
“包装盒上的英文字母,再安排人查一遍。”
“这是出口创汇的东西,一个字母都不能错。”
“错一个,外商就能挑咱们一堆毛病。”
老赵赶紧翻开本子记下来。
“厂长放心,我再加一道检查。”
“包装组贴完,质检组再核一遍。”
陈才这才点头。
巡视完车间,他去了厂子后头。
市一建的工程队正在那片荒地上干活。
推土机轰隆隆地推着冻土。
工人们喊着号子挖地基。
铁锹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咣咣作响。
冷风呼呼刮,可工地上却是一片热气腾腾。
带队的工头看见陈才,赶紧跑过来递烟。
陈才摆了摆手,没接。
他自己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点上。
“地基多久能打好?”
工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陈厂长,这天太冷,土冻得跟石头似的。”
“不过您给的伙食是真顶事,顿顿白面馒头,还有肉片。”
“兄弟们心里都明白。”
“半个月内,拼了命也给您把地基弄完。”
陈才看向远处已经竖起来的脚手架。
那里将来要建起京城少有、国内最早一批彩色电视机组装线。
双卡录音机只是第一步。
彩色电视机,才是红星厂往后真正的聚宝盆。
只要这个车间盖起来,外汇就会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里流。
陈才在工地站了一会儿。
直到天色慢慢暗下来。
下班铃声响了。
工人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活计。
有人排队去食堂打饭。
有人三三两两结伴回家。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盼头。
那是能挣到钱、能吃上肉、能看见奔头的盼头。
陈才推着自行车回到四合院。
刚进胡同口,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煤烟味。
各家各户都在生炉子做晚饭。
烟筒里冒着灰白色的烟,混着白菜帮子的味儿,飘了半条胡同。
三大爷阎阜贵正站在前院水槽边洗白菜。
几片烂白菜帮子泡在冰水里,晃晃悠悠。
阎解成从外头跑进来,气都没喘匀,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计件单。
“爸,你看!”
阎阜贵一听这动静,立马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
他接过计件单,凑到路灯底下眯着眼看。
等看清上面的数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百一十个!”
“解成,你今儿挣了四块一毛钱?”
阎解成用力点头。
“是啊爸。”
“包装组的活儿不算累,就是费手。”
他说着,伸出破了皮的手指头。
可阎阜贵根本没看他的手。
他满眼都是计件单上的钱数。
一天四块一。
一个月要是天天这么干,那就是一百二十多块!
这比他这个当老师的工资高出一大截。
阎阜贵越算越激动,手都忍不住搓了起来。
“好,好啊!”
“这才叫凭本事挣钱!”
“照这么干下去,咱家日子可就真有奔头了。”
正巧陈才推车进院。
阎阜贵立马换上一张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陈厂长回来啦。”
“解成今儿多亏您照应。”
陈才淡淡点了点头。
“他自己肯吃苦就行。”
“厂里不养闲人,也不亏待肯干活的人。”
阎阜贵听得连连点头。
“对,对,您这话说得在理。”
陈才没再多说,推着车往中院走。
中院旱厕旁边。
贾张氏正蹲在那里,用冰水洗抹布。
她今天刷了一天厕所,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臭味。
一看到陈才走过来,她吓得赶紧低下头。
肥胖的身子往墙角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在她眼里,陈才就是活阎王。
惹谁也不能惹他。
陈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穿过中院回了后院。
推开屋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苏婉宁正坐在桌前看一本全英文的物理教材。
桌上点着一盏明亮的台灯。
这台灯是陈才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外头看着并不扎眼,只是光线比普通灯泡柔和得多。
电线是他让厂里电工师傅按规矩拉的临时线,安全得很。
看到陈才回来,苏婉宁赶紧放下书站起身。
“外头冷吧?”
她走过来,帮陈才脱下厚重的呢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子上。
陈才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手。
“不冷。”
“今天没去学校?”
苏婉宁摇了摇头。
“系里没安排课,我就在家里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