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末,谁家要是有台九寸黑白电视,晚上整条胡同都能挤满人。
至于彩色电视机?
那已经不是普通家电了。
那是欧美和日本攥在手里的硬技术,真真正正卡脖子的东西。
国内不少轻工系统的研究所,别说量产,连完整技术路线都还在摸黑。
吴教授颤着手翻阅图纸,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
“太精妙了。”
“你看这组三极管的排列逻辑,负载和反馈都压得这么稳。”
“还有这个集成电路板的印刷走向,正好避开高频干扰。”
他说到最后,猛地抬头看向陈才。
“陈厂长,这图纸你到底是打哪弄来的?”
李教授也盯着陈才。
两位老教授眼神发亮,像是饿了十天的人突然看见一桌硬菜。
陈才面色不变。
“西德那边一个私人渠道。”
“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内部资料。”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很稳。
“二位先别问来路。”
“我只问一句。”
“如果我们有图纸,有散件,能不能拉起一条组装线?”
李教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狂跳的心脏。
“如果有现成显像管散件和主板,问题不大。”
“凭现在这几台数控机床,再加上厂里的熟练工,弄一条简易组装线,绝对能干。”
说到这里,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问题是,国内根本批不到这么大一笔外汇。”
“显像管、主板、关键元件,全都要钱,而且要的是硬通货。”
陈才嘴角扯出一抹冷意。
“外汇的问题,我来解决。”
这句话一落,屋里安静了两秒。
吴教授和李教授对视一眼,都没再多问。
陈才这个人,他们已经看明白了。
他说能解决,那就不是画饼。
陈才站起身,重新把图纸压平。
“我给二位一个月时间。”
“吃透这套图纸的结构。”
“把组装线的工艺流程和车间图纸给我画出来。”
“咱们不求一步吃成胖子,先组装,再国产化。”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往前趟。”
两位教授神情一肃,同时点头。
这不是普通任务。
这是能把全国电子工业都炸醒的大事。
陈才离开实验室,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梅花表。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绕到厂区后面一个隐蔽小门。
小门外,停着一辆大跨斗三轮摩托。
大顺穿着制服,坐在驾驶位上,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
陈才跨进车斗,随手扔给他一根烟。
“去大栅栏。”
“佛爷那个院子。”
大顺一听,立刻点火。
摩托车轰鸣着冲出厂区,在土路上卷起一阵雪雾。
半个小时后,两人到了大栅栏深处的胡同。
刚到胡同口,院子里就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紧接着,是男人粗着嗓子的叫骂。
陈才脸色一沉。
他伸手进大衣口袋,摸出三棱军刺,贴着袖口藏好。
大顺也不废话,直接抽出腰间橡胶棍。
两人快步走到四合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
陈才抬脚一踹。
木门“咣当”一声撞开。
院子里一片狼藉。
麻袋散了一地,碎木头、旧报纸、铜线头乱七八糟铺在雪上。
佛爷被两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壮汉按在墙角,嘴角已经见了血。
院子中央,站着个穿列宁装的中年男人。
这人陈才认识。
南城国营废品回收站的王科长。
王科长一只脚踩在一捆刚收来的紫铜线上,脸上全是横肉。
“孙子,敢在老子地盘上抢废铜?”
“还拿粮票换这些老物件?”
“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今天不把货全拉走,老子把你们一个个送局子里去!”
佛爷被按得肩膀发抖,却死死护着怀里的木盒。
那盒子里,是今天刚收上来的一方明代端砚。
大顺一看佛爷那模样,眼珠子当场红了。
他冲上去,橡胶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一个壮汉后背上。
“砰!”
那壮汉惨叫一声,整个人扑进雪地里。
另一个壮汉刚要回头,大顺一脚踹在他膝盖弯处。
那人腿一软,直接跪了。
眨眼工夫,两个壮汉全躺在地上,捂着痛处直哼哼。
王科长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指着大顺破口大骂。
“你哪来的野小子?”
“连公家的人都敢打,你活腻歪了?”
陈才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迈步走进院中。
他没急着说话。
只是冷冷看着王科长。
那眼神不重,却压得人后脖子发凉。
陈才走到那捆紫铜线前,抬脚一拨,把王科长踩着的铜线踢开。
“谁告诉你,这是投机倒把?”
王科长打量着陈才。
将校呢大衣,脚上皮鞋擦得发亮,整个人站在那里,就不像普通人。
他心里发虚,嘴上却还硬撑。
“私人大批量收购废铜,还收老物件。”
“这就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铁证!”
陈才从内兜里掏出红色封皮的工作证。
下一秒,直接拍在王科长脸上。
“睁大眼,看清楚。”
证件摊开。
轻工部和国家计委两个大红钢印,刺得王科长眼皮直跳。
陈才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
“我是红星联营电子厂厂长,陈才。”
“我们厂刚被部里挂牌为重点科技创新试点单位。”
“国家今天下发红头文件,允许试点单位独立采购生产物资。”
“这些紫铜线,是我们收来生产出口创汇收音机的原料。”
说到这里,陈才往前半步。
“你一个废品站科长,跑来扣国家外汇项目的原料。”
“王科长,你这帽子挺大啊。”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风都像停了一下。
破坏出口创汇。
这顶帽子要是扣实了,别说一个废品站科长,就是他站长来了也扛不住。
王科长盯着那两个国徽钢印,腿肚子开始打颤。
七十年代末,什么事一旦沾上外汇,那就不是小事。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声音立刻软了。
“陈……陈厂长。”
“误会,都是误会。”
“我这是走错门了。”
陈才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耳光声清脆得很。
王科长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立刻渗出血。
陈才收回手,语气平得吓人。
“带着你的人,滚。”
“以后大栅栏这片,再让我看见你们伸手。”
“你那个废品站,明天就不用开了。”
王科长哪还敢回嘴。
他连滚带爬地拉起两个手下,头都不敢回,冲出了院子。
佛爷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里全是敬畏。
他走到陈才面前,小心翼翼递上木盒。
“陈爷。”
“今天收上来十捆紫铜线。”
“还有这个老物件。”
陈才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砚台成色很好,包浆温润,不是寻常货。
他点了点头。
“大顺,把铜线搬上车。”
大顺应了一声,立刻动手。
陈才则把佛爷叫进屋里。
进门前,他淡淡吩咐。
“大顺,门口放风。”
“谁靠近,先拦住。”
“明白。”
屋门关上。
陈才意念一动。
屋角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忽然多出一堆物资。
五十斤不要票的肥肉。
三十条大前门香烟。
还有两百张一市斤的粮票。
这些东西,在眼下这年月,全是能砸开门路的硬通货。
佛爷喉结滚了滚。
他眼睛瞪得发直,可下一秒就把头低了下去。
在四九城混了半辈子,他太懂规矩。
不该问的,烂在肚子里。
问了,命就未必是自己的了。
陈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拿这批物资去招人。”
“手脚干净的,嘴严的,能吃苦的,都要。”
“重点盯紧那些政策一松,想低价变卖祖传老物件的落魄户。”
“有多少,收多少。”
“别怕花钱。”
佛爷连连点头。
“陈爷放心。”
“这事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陈才看着他,语气又沉了一分。
“还有。”
“今天屋里的事,你没看见。”
佛爷后背一紧,立刻低头。
“陈爷,我瞎。”
陈才这才点头。
“去办吧。”
处理完黑市的事,陈才坐上三轮摩托,返回丰台。
与此同时。
未名湖畔的北京大学里,布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
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正式贴了出来。
文件核心精神写得很明白。
鼓励引进国外先进技术。
鼓励科研单位、生产单位探索新路子。
这几行字,对压抑太久的学术界来说,分量太重。
几个物理系老教授站在布告栏前,眼眶都红了。
有人扶着眼镜,一遍遍看文件。
有人背着手,嘴唇动了半天,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苏婉宁抱着书,站在人群外围。
她看着那张红头文件,指尖慢慢攥紧书脊。
陈才前些天说过的话,此刻一句句都对上了。
政策真的变了。
而他,竟然提前那么多天就看准了风向。
苏婉宁心口发热。
寒风从湖面吹过来,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就在她准备去图书馆继续看书时,同班女知青李红凑了过来。
李红瞥了她一眼,语气酸得像倒了半瓶醋。
“苏婉宁,你别得意太早。”
“文件是鼓励引进技术,可那也是国营大厂的事。”
“你男人那个联营厂,说白了不就是个草台班子?”
“就他们那种破地方,还想拿外汇引进技术?”
“做什么梦呢。”
周围几个同学听见这话,都转头看了过来。
没人开口。
但不少人眼神里,确实带着怀疑。
在这个年月,联营厂三个字,听起来就不如国营大厂硬气。
苏婉宁没有生气。
她只是理了理大衣领子,神色平静。
“李红。”
“你物理成绩一直垫底,眼界也跟着窄,我不怪你。”
李红脸色一僵。
苏婉宁继续说道:
“引进技术靠的不是招牌。”
“靠的是能不能把东西造出来,能不能赚外汇。”
“红星厂下个月就能造出国产第一台双卡录音机。”
“至于外汇……”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有西德商人的一百万马克预付款打底。”
一百万马克。
这几个字一出来,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个数字,对大学生来说都像天文数。
李红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刚才那点酸气,被这一句话砸得干干净净。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灰溜溜钻进人群。
苏婉宁没再看她。
跳梁小丑,不值得浪费时间。
她抱紧书本,转身走进寒风里。
下午四点。
红星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厂区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上海牌吉普车,停在厂门口。
轻工部王特派员提着黑色公文包,步履匆匆冲进大门。
他一路跑到厂长办公室,额头上全是汗。
陈才正坐在火炉旁烤手。
见他这副模样,微微挑眉。
“王特派员,出什么急事了?”
王特派员端起桌上的茶缸,猛灌一口水。
随后把一份文件砸在桌上。
“老弟,出大事了。”
“红头文件一发,全国各地都疯了一样抢指标。”
“上海二厂那个刘建国,在部里拉帮结派。”
“他联合另外几个国营大厂,一起向大领导施压。”
“要求把今年第二批下发的五百万美元外汇采购额度,全分给他们。”
说到这里,王特派员气得直拍桌子。
“他还当众说,红星厂只能造收音机这种小玩意。”
“说你们烂泥扶不上墙,给了指标也是浪费。”
“大领导现在也顶不住压力。”
“下个月给你们的引进设备名额,可能要取消。”
陈才听完,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相反,他笑了。
笑意很冷。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政策刚开闸,旧体系里的那些人,肯定要冲出来抢肉。
刘建国这种仗着资历混饭吃的老官僚,不跳出来才怪。
现在跳出来,正好。
一锅端了。
陈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衣领。
随后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那张用西德定金换来的特批条。
他把条子放在桌上。
“王特派员。”
“你现在马上回部里。”
“给大领导带句话。”
王特派员一愣。
“什么话?”
陈才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红星厂不需要国家一分钱外汇。”
王特派员眼睛猛地瞪大。
陈才继续道: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亲自去部里开会。”
王特派员更懵了。
“老弟,你这时候去部里干什么?”
“他们现在可是抱成一团,铁板一块。”
陈才眼神沉了下来,像刀锋一样冷。
“我要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
“把全套彩色电视机生产技术,砸在他们那张老脸上。”
王特派员手里的茶缸“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茶水溅了一地。
他却顾不上低头去捡。
彩色电视机。
这四个字,像闷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如果这是真的。
别说上海二厂。
就算全国电子厂捆在一块,也得给红星厂让路。
王特派员猛地回过神,连连点头。
“我这就回部里。”
“老弟,你可千万别跟我开玩笑。”
陈才淡淡道:
“我从不开这种玩笑。”
王特派员捡起公文包,转身冲出办公室。
门被带得一响。
陈才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里忙碌的工人。
车间灯光亮着。
机器声一阵接一阵。
政策的闸门,已经彻底打开。
他手里的物资和技术,也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拿出来了。
别人还在抢指标。
他已经准备掀桌子。
从今天起,四九城这盘旧棋,该有人重新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