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代苏婉宁在家好好休息,自己则骑上另一辆二八大杠出了四合院。
自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一串轻响。
下午两点。
陈才抵达大栅栏的红河百货铺子。
铺子外头依旧排着长队。
几个穿军大衣的倒爷在寒风里跺脚,眼睛时不时往门里瞟。
门面上贴着那张盖有国家计委大红印章的批文复印件。
有这东西镇着,附近派出所和工商局的人路过都只当没看见。
陈才把自行车停在巷口,直接从后门进了铺子。
账房里火盆烧得正旺。
佛爷正光着膀子,带着几个心腹小弟点钞票、分票证。
一摞摞大团结码在桌上,工业券、自行车票、缝纫机票分门别类压着。
看见陈才进来,佛爷立刻扔下账本,扑通一下站得笔直。
“大哥,您回来了!”
陈才点点头,拉开一把太师椅坐下,大马金刀地翘起二郎腿。
“罐头行情怎么样?”
佛爷一听这个,脸都红了。
他赶紧把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拖到陈才脚边,解开麻袋口。
里面全是一沓沓捆好的票证。
“大哥,您那手饥饿营销,真是神了。”
“现在四九城黑市上,没有标签的纯肉罐头,已经炒到八块钱一个。”
“关键是,有钱还不一定买得着。”
“全得看咱们这边放不放货。”
佛爷拍了拍中间那个最大的麻袋。
“按您的吩咐,这阵子我们重点回收工业券和各种大件票。”
“光工业券,就收了整整四万张。”
“自行车票五十张,缝纫机票三十张,还有十几张紧俏的电视机票。”
陈才看着麻袋里的票证,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是票。
在他眼里,是战略储备。
1977年的工业券,就是撬动重工业的硬通货。
没有这些东西,想扩大生产、买设备、弄特种材料,全是空话。
陈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从明天起,铺子里的肉罐头彻底停止散卖。”
佛爷愣住了。
“大哥,这可是日进斗金的买卖啊。”
“怎么停了?”
陈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不重,却压得佛爷后背一紧。
“钱要赚,但格局要打开。”
“接下来,肉罐头只走大宗交易。”
“专门去各大国营厂和物资局,换特批钢材、铜线、绝缘材料。”
“他们仓库里有国家调拨的死物资。”
“咱们用他们最缺的肉罐头,把这些死东西盘活。”
佛爷喉结滚了滚。
他这才明白,大哥手里的罐头根本不是罐头。
那是撬棍。
撬的是钢材、铜线,是那些单位压在仓库里动不了的命根子。
别人还在柜台前算一毛两毛的差价。
陈才已经把手伸进工业体系里去了。
这盘棋,大得吓人。
陈才站起身,拍了拍佛爷的肩膀。
“把兄弟们都安顿好。”
“这阵子招子放亮点。”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眼红闹事,别废话,直接按规矩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过几天丰台厂扩建,我会抽几个机灵的兄弟过去,当车间安保队长。”
佛爷眼珠子都亮了。
进国企大厂。
还当安保队长。
这年头,这就是端上铁饭碗,还带点干部味儿。
佛爷狠狠咽了口唾沫。
“大哥放心。”
“谁敢动咱们的盘子,我第一个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离开大栅栏,陈才没有停。
他直接骑车前往丰台区。
丰台机修厂如今已经正式挂牌为红星联营电子厂。
大门口挂着崭新的白底黑字木牌。
门卫站得笔直,手里拿着真家伙,眼神比以前硬了不止一截。
陈才刚把自行车骑进厂区,车间主任老赵就满头大汗地迎了出来。
老赵手里还攥着一卷图纸,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看样子这几天压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陈厂长,您可算回来了!”
老赵声音都有些发颤。
又累,又兴奋。
“街道办那边,把三百名待业青年全送来了。”
“这可是解决就业的大政绩。”
“区里直接把厂子后面那两百亩荒地,全批给咱们了!”
陈才把自行车支在办公室门口,大步走进去。
他在长条木桌后坐下,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白开水。
“荒地批下来,就不要等。”
“现在立刻拿着轻工部的批文,去请市建一局的大国企工程队。”
“告诉他们,钱和粮票我管够。”
“半个月之内,一期新厂房的地基必须给我砸出来。”
老赵听得头皮发麻。
那可是两百亩地。
别人建厂,都是修修补补,能加一间仓库都算大动作。
陈厂长倒好。
直接推平重来。
这哪里是扩建?
这是要把小厂改成工业基地。
陈才放下搪瓷缸。
“双卡录音机的外壳模具,打得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老赵立刻从图纸筒里抽出一张复杂的机械草图。
“第一批模具已经去燕山塑料厂做出来了。”
“外壳没问题。”
“但这玩意儿内部结构太复杂,咱们现有线路板根本走不通。”
“要硬改,废品率能把人逼疯。”
陈才冷笑一声。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要搞的,就是这个年代短时间内根本仿不出来的技术壁垒。
“线路板的事,不用你操心。”
“今晚十二点,把三号绝密库房周围的人全部清空。”
“会有专列把从国外搞来的核心主板运进来。”
老赵一听,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没有多问,只重重点头。
“明白。”
“我亲自盯。”
交代完基建扩厂的事,陈才又亲自去了车间一趟。
车间里焊锡味混着机油味。
几百名穿蓝大褂的女工坐在流水线旁,低头装配收音机。
烙铁一点,锡珠一亮。
一块块线路板被推过去,一台台收音机外壳被扣上。
质检员在旁边喊数,包装工手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整个车间像一台刚刚启动的机器。
粗糙,却已经有了轰鸣的味道。
陈才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沉了下来。
这些人,这些设备,这些流水线。
就是他建立红星商业帝国的根基。
也是他粉碎一切阻碍的底气。
傍晚时分。
陈才骑着车,迎着夕阳返回南锣鼓巷。
他刚把自行车停在前院,一头大汗的邮递员就骑着绿色挎斗摩托冲进了胡同。
“陈才同志!”
“哪位是陈才同志?”
“有加急电报!”
邮递员扯着嗓子在四合院门口大喊。
前院几户人家立刻探出头来。
阎阜贵动作最快,赶紧跑出去,把电报接了过来。
他转身双手捧着递给陈才,腰都比平时弯了几分。
“陈厂长,您的加急电报。”
陈才接过信封,撕开边缘,抽出里面薄薄的电报纸。
电报是上海的轻工部王特派员发来的。
上面的字数很短。
却字字重得像砸在地上。
“大领导已阅录像带,大为震动。”
“明早九点,速来轻工业部大院。”
“首长要亲自听取春交会汇报。”
陈才盯着手里的电报纸,眼神一点点变深。
大领导亲自接见。
这意味着,红星厂将彻底打通最顶层的政策通道。
可同样也意味着,那些藏在暗处的老狐狸,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做大。
上海无线电二厂的刘建国,估计已经在四九城找好了靠山。
明天这场汇报,不只是露脸。
也是过刀山。
陈才把电报纸随手搓成一团,准确扔进旁边的炉灰渣子里。
纸团落进灰里,很快被余热卷出一缕焦味。
他隔着衣料按了按口袋里的三棱军刺。
冰凉的硬度贴着掌心。
陈才没有笑。
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在这个1977年的狂飙时代。
无论是牛鬼蛇神,还是国营地头蛇。
谁敢伸手挡他的路。
他就把谁连根拔起,碾进泥里。
好戏,才刚刚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