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副食店门口排着买豆腐的长队。

    一个大妈跟前面的人吵起来:“你加什么塞!我六点就来排了!”

    “谁加塞了?我这是帮我婆婆占的位!”

    “占位也得有个先来后到!”

    陈才看着这些鸡零狗碎的市井画面,心里却在盘算另一盘棋。

    周明远从铁路下手,说明他已经没有正面进攻的筹码了。

    匿名举报信被吴老压住了。

    工商局检查查出个合规。

    王府井百货已经上柜。

    三份联名材料已经递进体制。

    他手里的牌一张一张打光了,剩下的只有阴招。

    但阴招有个最大的弱点——一旦被识破,反噬更狠。

    陈才掐灭烟头,走回店里。

    他在柜台后面的账本上翻了翻,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红星电子维修厂——今日正式挂牌。

    第二行:王府井追加订单两千罐——明日送第一批一千罐。

    第三行:周明远——省交通厅铁路调度——公路绕行方案已启动。

    第四行:何卫东——材料递交进度——跟进。

    第五行:上海冯守正——赵建军动向——六爷继续盯。

    五条线同步推进。

    他合上账本,从空间里摸出两个肉包子啃了起来。

    外面又来了一波买罐头的顾客。

    佛爷在前面忙得不可开交。

    “同志,我要两罐红烧肉的!”

    “同志,你们这还有牛肉的吗?”

    “牛肉的卖完了,后天到!”

    “那我后天再来!你可得给我留两罐啊!”

    “留不了,先到先得!”

    铁皮罐头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得很。

    钱在这个年头不是最值钱的东西,但红河罐头正在改变这个规矩。

    不要票,拿钱就能买到真正的纯肉罐头。

    这在一九七七年的北京城里,已经算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了。

    陈才吃完包子,擦了擦手,站起来准备走。

    出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穿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

    那人戴着一顶灰色鸭舌帽,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棵大白菜。

    看穿着打扮是普通市民。

    但陈才从他身侧走过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人的鞋。

    黑色三接头皮鞋。

    鞋面擦得很亮,但鞋底磨损不大,几乎是新的。

    买大白菜的普通市民,穿一双几乎全新的三接头皮鞋。

    这年头,三接头皮鞋十六块钱一双,还得凭工业券,供销社里长年断货。

    穿得起这鞋的人,不是机关干部就是体制内的人。

    陈才面不改色地走过去,心里却记住了这张脸。

    不是赵建军。

    是个新面孔。

    周明远换人了。

    他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往北大方向骑。

    风从前面吹过来,冷得割脸。

    但陈才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换人就换人。

    爱盯就盯。

    反正红河百货商店的手续铁板一块,计委批文、北大铜牌、港华贸易授权函、市工商局合规存档报告——四层护甲穿在身上。

    随便查。

    查到最后,丢脸的不是陈才。

    是那个不停动用公器打压试点项目的东城区商业局副局长。

    ……

    下午两点。

    苏婉宁从北大图书馆出来,在校门口等陈才。

    她怀里抱着两本从借阅室找到的旧期刊,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陈才骑车到了,她利落地跳上后座。

    “查到什么了?”

    “何叔叔那边的进度。”

    苏婉宁压低了声音。

    “我上午路过系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碰到宋处长的通讯员来找你。”

    “他留了张纸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白纸,递给陈才。

    陈才单手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材料已入档登记,编号417。”

    陈才把纸条收进口袋,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苏婉宁能感觉到他蹬车的速度慢了一拍。

    那是他放松的方式。

    材料入档了。

    编号417。

    这意味着苏德昌的案件补充材料已经正式进入政策研究室的审核序列。

    从这一刻起,翻案程序不再是民间行为,而是体制内部的正式流程。

    任何人想拦,都得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格跟政策研究室叫板。

    周明远一个东城区商业局副局长,够不够?

    不够。

    差得远。

    “婉宁。”

    “嗯?”

    “你爸的事,稳了。”

    苏婉宁没说话。

    她把脸埋进陈才的后背,用棉袄的领子挡住了风。

    也挡住了眼泪。

    自行车在北京十一月末的寒风里咣当咣当地向前跑。

    两边是灰色的楼房和光秃秃的树。

    远处传来卖红薯的吆喝声,悠长而苍凉。

    “烤红薯嘞——热乎的——”

    ……

    同一天傍晚。

    东城区商业局。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桌上摊着一份刚收到的报告。

    报告来自他安排在大栅栏附近蹲守的新人老方。

    内容很简单:陈才上午去了工业部,下午去了北大,中间回了一趟大栅栏店铺,行踪正常,未见异常接触。

    周明远把报告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

    十一月二十五号。

    省交通厅的老刘前天答应帮他查红河村食品厂的铁路车皮申请记录,结果今天回话说暂时没查到相关申请。

    没查到。

    这说明陈才的货目前还没走铁路。

    那他的罐头是怎么从红河村运到北京的?

    周明远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老方。

    “再查一件事。”

    “大栅栏那个店铺的进货,是走哪条路来的?公路还是铁路?从哪儿装车的?”

    “查清楚。”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白色的光照着他满头花白的头发。

    抽屉底层那份十二年前的旧文件还压着没动。

    文件上的签名是他的。

    周明远闭上眼。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