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号。

    北京的冬天说来就来。

    一早推开院门,地上已经覆了薄薄一层白霜。

    陈才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转身回屋从空间取出热豆浆和油条。

    苏婉宁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在整理什么?”

    “冯老先生补充说明里提到的几个关键时间节点。”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陈才熟悉的认真劲儿。

    “我把苏家案子从立案到处理意见的全部时间线捋了一遍,发现有三处时间对不上。”

    “证人证词签署是六六年八月十七号和十八号,但抄家执行令的签发日期是八月十五号——先抄的家,后取的证词。”

    陈才接过她的纸看了一眼。

    时间线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处矛盾都用红笔圈了出来。

    “好。”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这个留着,后面用得上。”

    苏婉宁没再多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油条是刚从空间拿出来的,酥脆得掉渣,搁在这年头的北京城里,一根油条四分钱还得凭粮票,供销社门口天不亮就排长队。

    两人吃完早饭出门。

    今天陈才有两件大事。

    第一件,去工业部拿红星民营联营电子维修厂的正式挂牌批文。

    第二件,去大栅栏安排第一批一千罐罐头送往王府井百货大楼。

    苏婉宁照旧去北大上课。

    陈才把她送到校门口,自己骑车拐向西城方向。

    北京的街道上已经有了冬天的样子。

    路两边的杨树只剩光杆子,风一吹枝条哗啦啦响。

    骑车的人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低头猛蹬。

    路边的早点摊冒着白烟,卖豆腐脑的大爷用铁勺子一舀一碗,面前排了十来个人。

    “同志,豆腐脑来一碗!”

    “五分钱,自己端!”

    陈才骑车经过,闻到了一股混着卤汁和葱花的香味。

    这种味道是属于这个时代的。

    没有味精没有香精,就是黄豆磨出来的实在味儿。

    他有时候觉得,这个年代虽然物资匮乏得要命,但有些东西反而比后世更真。

    到了工业部大院门口,门卫查了介绍信,放行。

    钱司长的秘书小周已经在楼道里等着。

    “陈同志,钱司长在办公室,让您直接上去。”

    三楼。

    钱司长的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写字台、一把木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

    墙上挂着一幅全国工业分布图,图上插满了小红旗。

    钱司长正在批文件,见陈才进来,摘下老花镜。

    “来了,坐。”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

    “批文、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都在里面。”

    “红星民营联营电子维修厂,正式挂牌。”

    “十万美元外汇指标已经划到专用账户,凭批条去中国银行兑换。”

    陈才打开信封,一页一页地翻看。

    批文上盖着工业部的大红章,营业执照编号清清楚楚,经营范围写着“电子元器件维修、组装及技术服务”。

    十万美元的外汇批条单独装在一个小信封里,上面有计委和工业部的双重签章。

    这张纸在一九七七年的中国,比黄金还值钱。

    全国能拿到外汇指标的企业,掰着指头数得过来,每一张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才把文件收好,放进帆布包。

    “钱司长,风扇什么时候安排拉走?”

    “今天下午就派车去。”钱司长站起来,走到窗前,“九十五台,加上之前拉走的五台样机,正好一百台。”

    “陈才同志,一百台风扇的电机技术,我让厂里的高级技术员拆了一台研究了两天。”

    他转过头看着陈才。

    “研究不出来。”

    “材料、绕组方式、磁场结构,全是他们没见过的东西。”

    “你那个港商渠道,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才面不改色。

    “港商那边签了保密协议,技术专利归原厂,我只负责组装和维修。”

    “不过钱司长放心,只要合作继续,这条供货渠道不会断。”

    钱司长看了他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不多问。”

    “但有一件事得提前跟你说——部里对这批风扇非常满意,领导层内部已经在讨论追加订单的事。”

    “初步意向是明年开春再要两百台,规格不变。”

    “你那边产能跟得上吗?”

    陈才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空间里的电机库存足够再出五百台,但节奏不能太快,产能要跟“民营联营厂”的规模匹配。

    “两百台没问题,交货周期两个月。”

    钱司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等正式通知下来我让小周联系你。”

    陈才从工业部出来,骑车往丰台方向走。

    机修厂那边今天下午工业部要派车拉货,他得提前去交代老赵几句。

    路过菜市口的时候,他看到供销社门口排着一条长龙。

    不用看就知道——今天供销社到了一批冬储大白菜。

    在这个年头,冬储大白菜是北京人过冬的头等大事。

    一家老小齐上阵,推着板车排队,一买就是几百斤,堆在楼道里、阳台上、窗台下,码得整整齐齐。

    没有大白菜的冬天,那不叫冬天。

    陈才从队伍旁边骑过去,听到两个大妈在唠嗑。

    “我跟你说,王府井那个红河罐头你买着了吗?”

    “没有!去晚了,排了一个钟头空手回来的。”

    “我邻居家那口子托人买了两罐,回来打开一看,好家伙,满满的都是肉块子!”

    “那玩意儿不要肉票?”

    “不要!两块五一罐,拿钱就行!”

    “两块五……贵是贵了点,但不要票啊!”

    “可不是嘛,现在肉票多金贵,一个月就那么点定量,还不够塞牙缝的。”

    “听说过两天还要补货,我得早点去排队。”

    陈才听着这些对话,心里踏实了几分。

    口碑这东西,花多少钱打广告都买不来。

    老百姓嘴里传出去的话,比任何红头文件都管用。

    到了丰台机修厂,老赵已经把九十五台风扇全部装好箱,码在车间靠墙的位置。

    每台风扇外面套着旧麻袋,扎得严严实实。

    “才哥,都准备好了,就等拉走。”

    老赵擦了把汗。

    陈才检查了几箱,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下午工业部的车来,你安排装车就行。”

    “清点数量的时候让对方一台一台签字确认,别出岔子。”

    老赵拍胸脯保证。

    陈才从兜里掏出一叠钱——二十张大团结,整整两百块。

    “这是这个月的加班费,你和两个徒弟分一下。”

    老赵愣住了。

    两百块。

    这年头一个八级钳工月工资才七十来块,两百块顶他将近三个月的工资了。

    “才哥,这也太多了……”

    “拿着。”陈才语气不容拒绝,“后面还有两百台的订单,到时候更忙,先把大家伙的劲头提起来。”

    老赵接过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陈才没多留,骑车直奔大栅栏。

    红河百货商店门口照样有人排队。

    虽然才上午十点,但已经有五六个人蹲在门口等着了。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叼着烟问佛爷:“红烧肉的还有没有?”

    “有,今天刚到的货,要几罐?”

    “来六罐!”

    “六罐十五块,您拿好。”

    铁皮罐头在柜台上哐哐响。

    陈才从后门进去,佛爷一看见他,立刻凑过来。

    “才哥,方科长一早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问第一批一千罐什么时候送?他那边仓库已经腾好了,百货大楼刘经理天天追着他要货。”

    陈才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明天送。”

    “你今晚安排大壮把车开过来,我半夜往车上装货。”

    佛爷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

    “才哥,昨天六爷那边递了个消息过来。”

    “说。”

    “六爷说,周明远前天晚上往省交通厅打了个电话,找的是一个姓刘的处长。”

    “这个刘处长分管全省铁路货运调度。”

    陈才的眼神微微一沉。

    省交通厅。铁路货运调度。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周明远要干什么。

    红河村食品厂的扩建离不开原材料和成品的运输,陈才之前通过方建国争取到的铁路车皮指标,走的就是正常的铁路货运申请渠道。

    如果周明远通过省交通厅的关系,从铁路调度环节卡住红河村的车皮,那所有货物都运不出来。

    表面上看,铁路运力紧张、车皮分配不够,完全说得过去。

    谁也查不到周明远头上。

    这一手够阴。

    不是从正面打你,是从后面断你的粮道。

    佛爷看陈才脸色不好看,小心翼翼问了一句:“才哥,要不要让六爷继续盯着?”

    “盯着。”陈才语气平稳,“但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你帮我跑一趟邮局。”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信纸,快速写了几行字,装进信封,写上地址。

    “寄到红河村大队长手里,加急。”

    信里只写了一件事——让大队长立刻去公社运输站登记备案,以红河村食品厂的名义申请一条独立的公路货运线路,起点红河村,终点北京丰台货运站,走公路不走铁路。

    周明远能卡铁路,但卡不了公路。

    公路货运归县交通局管,红河村食品厂是计委试点项目,县里根本不敢拦。

    这叫声东击西。

    你堵铁路,我走公路。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货已经到北京了。

    佛爷拿着信封跑了。

    而陈才站在店铺后门,点了一根烟。

    大栅栏的街面上人来人往。

    卖冰糖葫芦的老大爷推着小车吆喝,糖葫芦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光。

    修自行车的师傅蹲在路边,手里拿着扳手叮叮当当地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