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坡不远,从观景台下来往东走,穿过一条僻静的小路,绕过一片竹林就到了,蓝忘机选择御剑,速度只会更快。
月光下,那片小山坡安静地卧在夜色里,草地上铺着一块毯子,上面散落着几样小食和两个酒壶。
但魏无羡的目光几乎在第一时间便被山坡上那几个人吸引了。
只见蓝菏站在草地中央,一只脚霸气地踩在一处凸起的石头上,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略显凌乱的长发随风飞扬。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的浅琥珀色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像是烧着一把火。
……(菏绑了离的手,被判定涩情)
(沉默思考.ing)
见此情形,就连蓝忘机御剑的速度都凝滞了一瞬。
这是什么情况?
但这还不是最令两人震撼的。
除了被绑的江厌离,蓝曦臣站在蓝菏身侧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身体僵直,一动不动,保持着伸手欲拦的姿势。
只见一张定身符贴在他胸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的表情写满了无奈和哭笑不得,嘴唇紧抿,唯有眼珠还能转,看见蓝忘机和魏无羡来了,拼命朝他们使眼色。
孟瑶站在蓝曦臣侧后方,虽然同样被定住,但他的姿势比蓝曦臣从容得多——一手正常放松垂落,另一只手握在腰间望昭剑上,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颇为摆烂。
避尘还没落稳,魏无羡看着眼前这一幕,张了张嘴,愣了好几秒,然后忍不住咧开了嘴,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整个人挂在蓝忘机胳膊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大师兄,阿瑶,还有江姐姐,你们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能让师姐对你们动手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无比猖狂,被嘲笑的三个人齐刷刷看向他,某两个被禁言的只好用眼神谴责,江厌离眯了下眼睛,无声咽下了原本准备提醒魏无羡的话。
江厌离:记仇.JPG
在他身边,收起避尘的蓝忘机目光落在蓝菏泛红的脸颊和微微踉跄的脚步上,眉头皱了起来,忍不住上前一步,询问道:“长姐,你喝酒了?”
蓝菏立刻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喝了。”
蓝忘机蹙眉:“云深不知处禁酒,此乃犯戒。”
蓝菏喝醉了,反应却一点都不慢,立刻反驳道:“这里不是云深不知处!我不罚抄!”
随即她抬起惊鸿剑,朝蓝忘机一指,认真得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不过阿湛阿羡,你们来得正好!走,你们跟我一起去找温若寒!”
魏无羡好不容易笑够了,闻言好奇询问道:“这个时间点,师姐要去找温宗主做什么?”
蓝菏斩钉截铁道:“算账!”
算账?
算什么账?
蓝忘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长姐,你喝醉了。”
“我没有醉!”蓝菏飞快摇头,否认得很坚决,但似乎是晃得太快了头晕,她放下踩在石头上的脚,踉跄了一下,委屈地瘪嘴,“他欺负叔父,我才不要放过他,你们得跟我去打他!”
忘羡二人闻言一愣。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眨巴了两下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算账?师姐,温若寒怎么欺负师父了?师父不是自己答应跟他去看烟花的吗?”
师父答应得很轻易,语气平淡,他们都在场,没谁拿刀架他脖子上。
温若寒的心思,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可师父愿意赴约,他们做弟子的也不好多说什么。
蓝菏急了,挥着惊鸿剑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脚下一踉跄,差点砸江厌离身上:“那是叔父心善给他面子!他这个人没安好心!他就是想把师父从家里拐走!”
“拐走?”魏无羡眨了眨眼,面上多了一丝纠结,“可师父如果自己也愿意……”
毕竟他瞧师父对温若寒的态度怪怪的,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的排斥,如果师父真的喜欢他,那他们那么抗拒温若寒是不是不太好……
听到这熟悉的话,蓝曦臣的眸中闪过一丝怜悯,孟瑶心里发出“哇哦”一声,默默开始掐秒。
3、2、1
“那是叔父被骗了!想吃回头草的渣男能有几个好东西?!”几乎是同时,蓝菏的声音瞬间高了半度,那双本就泛红的眼眶里毫无征兆地絮起了眼泪。
魏无羡:!!!
蓝忘机:!!!
两人瞬间慌了手脚,师姐/长姐哭了!
孟瑶:啊……果然又惹哭了呢……
二人手足无措,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蓝菏口中对温若寒“吃回头草”这个微妙的评价。
不过,在场第二次听到这个评价的人注意到了。
江厌离瞪大了眼,连偷偷破坏身上的绳索都顾不上了,震惊地看着蓝菏,下意识道:“温宗主和蓝先生以前在一起过?!”
不对,阿菏姐姐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包括孟瑶在内,蓝曦臣四人也震惊地看着蓝菏。
“呜……”然而蓝菏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一边抹眼泪一边气恼道,“温若寒他凭什么?!他自己不珍惜叔父,这些年娶了老婆小妾,生了两个儿子,他有自己的家,这还不够吗?我家叔父那么好,自己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都好好的,他一个二婚带娃还烧山放火的老东西,凭什么还来招惹叔父?”
蓝菏对于不好的情绪习惯了隐忍,如今前有曦瑶试图阻止她,后有忘羡还要反驳她,满心委屈瞬间溃堤而出,眼泪掉得越来越凶,手上也在眨眼间多了两张定身符。
她抽搭着就冲上去:“还有你们……你们居然都不向着我!”
魏无羡看着她手上的符箓,毛骨悚然:“蓝湛!”
而蓝忘机反应更快,几乎在眨眼间将魏无羡抱起,抬腿就跑。
蓝忘机脚下不停,后脑勺宛如长了眼睛,一通蛇皮走位,绕着哥哥和小师弟险险躲开几张飞出来的符,几息之间便已经跃出了数米。
蓝菏几击皆落了空,跟着追了两步,脚下踉跄,惊鸿剑差点绊住她的脚。
她停下来,看着那两人跑到对面的背影,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你们!你们跑什么呀!”她冲着那两人的背影喊,声音带着哭腔,“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呜……”
魏无羡被蓝忘机抱在怀里,闻言大喊:“师姐!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你先放下你手上的符箓,咱们好好说话行不行?”
蓝菏不听,她追了两圈,发现追不上,便又哭着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惊鸿剑被她插在旁边的草地上,剑身嗡嗡地颤。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听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蓝忘机听到声音停下来,回头看着蹲在月光下委委屈屈哭成一团的蓝菏,眉头紧锁,心里冒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没有再跑,但也没有立刻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远远地开口试图讲道理:“长姐,此次和谈来之不易,是你努力促成的。若你今日对温宗主动手,毁约在先……”
一贯话少的蓝忘机难得尝试讲道理,只可惜收效甚微,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道理也讲了一箩筐。
然而,蓝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蹲在那里哭,越哭越凶,眼泪把面前的草地都打湿了一片。
蓝忘机讲道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站在那里,眉头紧锁,面色冷峻,眸中浮现几许无奈。
长姐哭得这么凶,他并非不心疼,只是此事他绝不可能帮助长姐。
可若不帮,又该怎么哄?
魏无羡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忽然,他想起来师姐似乎从小到大都很喜欢捏他们的脸,立刻抓住了蓝忘机的袖子,出了个昏招。
“蓝湛,要不你过去,让师姐捏下脸,哄哄她?”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过得去吗?
即便没有这个眼神,魏无羡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问题。
他捂住脸道:“算了,你当我没说。”
现在过去,那不是哄人,那叫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伴随着蓝菏抽抽搭搭的哭声,双方一时僵持。
蓝曦臣和孟瑶想说话,奈何被禁了言,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看着。
最终,还是江厌离主动站了出来。
她主动走到蓝菏身边,蹲下来,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阿菏姐姐不哭了,你快要把我们的心都哭碎了。”
蓝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抽噎着:“那……那你们还不帮我……还帮温若寒说话……”
美人垂泪,尤其是大哭后的美人,那满身的破碎感更令人忍不住怜惜。
“谁说没人帮你啦?”江厌离耐心地哄着,目光越过蓝菏,落在被定住的蓝曦臣和孟瑶身上一瞬,心念一动,一脸认真地胡说八道,“阿菏姐姐,你想想,蓝大公子与你是双生子,他自然是最向着你的,先前拦着你,只是因为他不知道温宗主和蓝先生从前有过一段,以为蓝先生和温宗主已经相爱,是因着孝道才拦着你。”
“蓝大公子如此,怀瑾亦然,他最孝顺蓝先生,自然尊重蓝先生的想法。但既然他们如今已经知道蓝先生其实被渣,那他们心里肯定比你更气。只是他们被你定住了,说不了话,也帮不了你呀。”
“真的?”蓝菏泪眼汪汪地看向蓝曦臣。
蓝忘机闻言亦疑惑地看向自家兄长:“兄长?”
蓝曦臣虽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当江厌离的话落在耳中,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江姑娘这是在帮他脱身。
魏无羡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传灵讯给蓝忘机:【蓝湛,别说话。】
如果江姐姐真的能哄得师姐把大师兄和阿瑶放出来,那他们就有把握在路上把师姐哄回去。
“你把他放出来,让他表现一下。”江厌离先在心里给蓝忘机道了个歉,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他一定站在你这边。有他帮你,忘机就拦不住你了——他还能帮你把忘机按住,免得那个倔木头碍事。”
蓝忘机:“……”
他的脸色更木了。
蓝菏吸了吸鼻子,盯着蓝曦臣看了两秒。
蓝曦臣看着阿姐哭红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朝她眨了一下眼——那眼神里没有劝阻,没有道理,只有带着几分义愤填膺的认真:
江姑娘说得对,我后悔了,我帮你。
这样的眼神终于让蓝菏重新露出笑容,她一挥手,蓝曦臣和孟瑶胸前的定身符瞬间脱落,在半空点燃消失。
禁言也随之解除。
蓝曦臣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叹了口气,什么都没和蓝菏说,而是看向蓝忘机,无奈笑道:“忘机,你过来吧。”
蓝忘机站在那里,摇头。
他看着兄长“叛变”,眉头紧锁,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警惕。
蓝曦臣叹道:“那就没办法了。”
说罢,他足尖轻点,如离弦之箭般飞向蓝忘机,几乎是眨眼的瞬间,兄弟二人便交战在一起。
蓝曦臣动手的力度并不算大,顶多是平常切磋的水平。
不过蓝忘机完全没想到兄长居然真的会对自己动手,眉头紧锁,挡住朔月的瞬间低声道:“兄长,不可。”
蓝曦臣也低声道:“我知道。”
就如蓝忘机所说,这次和谈机会来之不易,并且还是蓝菏自己参与决定的结果,绝对不可以因为一杯酒而被破坏。
兄弟俩“打”了好一会儿,最终,蓝曦臣成功将蓝忘机制服,押到蓝菏跟前。
蓝忘机被蓝曦臣定住押到蓝菏面前,面色冷峻,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他被禁着言,即便想说也说不了话,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分明写着两个字——不服。
蓝菏蹲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抬起头看着被押到跟前的蓝忘机。
他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就那样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个宁折不弯的木头桩子,只是眼神带着几分幽怨地盯着蓝曦臣和蓝菏瞧。
蓝菏看着他这副样子,总算舒心了,高兴地捏了把蓝忘机的脸颊:“哼哼!让你不听话,不还是落在我手上了!”
蓝忘机脸色更臭了。
蓝曦臣站在一旁,叹了口气,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方才那一番打斗,与其说是制服,不如说是一场演给阿姐看的戏。
忘机配合了他,没有真的反抗,两人心照不宣地把这出戏码演完了。
魏无羡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见蓝菏的目光转向自己,立刻举起双手,满脸无辜道:“师姐,我站你这边!你别定我,我没有金丹,跑不掉的,留我这张嘴,到时候还能帮你加油助威!……而且蓝湛已经被定了,总得有人照顾他吧?”
蓝菏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魏无羡认真地义愤填膺:“温若寒那个老东西,他自己当年不珍惜师父,现在想回头?门都没有!也就是因为我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对师父一见钟情呢,结果没想到,他当初居然和师父在一起过!都有师父了,还敢在娶妻生子后既要又要?!简直不要脸!”
蓝菏瞬间被这一番话顺了毛,收起了手上的符箓,握拳道:“就是!他不要脸!”
江厌离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朝蓝菏的方向举了举自己被绑住的手,道:“我也站阿菏姐姐这边,姐姐能解开我的手了吗?”
谁料,蓝菏看了看江厌离手上的捆仙索,歪头思考了一下,摇头道:“不行。”
这个意料之外的拒绝让江厌离一愣:“为何?”
蓝菏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厌离愿意帮我,厌离很好,但这是我蓝家和温若寒的事,你是云梦江氏的大小姐,我不能把你和云梦牵扯进来。”
江厌离垂眸,语气有些低落:“所以阿菏姐姐是要把我排除在外当外人吗?”
蓝菏认真摇头道:“不,我答应了你,今晚要陪你,所以你跟我一起去。”
“绑着你,只是证明你没有动手,不会被牵扯进来而已。”
蓝家四人:“……”
江厌离:……
她真的很好奇,喝醉后的阿菏姐姐究竟是怎样的脑回路。
是如何做到既能聪明贴心地想到不能将她牵扯进来,又傻乎乎地觉得把她绑住就不算把她牵扯进来。
无论如何,江厌离手上的捆仙索一时半会儿是取不下来了。她满脸无奈地被蓝菏高高兴兴地带上惊鸿剑,转头看到身后带着魏无羡的孟瑶和带着蓝忘机的蓝曦臣。
三把仙剑一同飞向高空,寒风凌冽,吹得江厌离风中凌乱。
至此,时间回到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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