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头怪物冲来的时候,斗场里的声音骤然拔高。
那些坐在石座上的人像是忽然从沉睡中被血腥味唤醒,下注木牌被举起来,铜钱和黑晶碎片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落下,像一场肮脏的雨。
“咬碎他!”
“先撕那个女人!”
“那男的别死太快,我押了三十回合!”
他们喊得很用力。
仿佛喊得越响,自己就离笼子里的东西越远;仿佛只要坐在高处,手里捏着下注的木牌,就能证明自己不是会被拖下去的那一种人。
璃站在斗场中央,紫金棍垂在身侧。
双头怪物离他只有七步。
六步。
五步。
它身上的铁链随着奔跑疯狂甩动,铁环砸在地面上,溅出一串串暗红色的火星。两颗头同时张开,一颗吐出腐臭腥风,一颗喷出黑色黏液,黏液落在石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璃没有后退。
直到怪物扑到面前,他才抬手。
紫金棍横扫而出。
空气被这一棍压出短促的爆鸣,金色灵力像一道被拉直的雷,狠狠砸在怪物左侧头颅上。骨裂声清脆得几乎盖过了满场喧哗,那颗头当场塌陷,半边颅骨炸开,黑血和碎肉横飞出去,溅在斗场边缘的石壁上。
观众席上先是一静。
随即爆出更大的叫喊。
“好!”
“再来!”
“打碎它另一颗头!”
璃没有看他们。
他只盯着怪物胸腹之间。
那里有一枚黑晶。
不是天然长进去的,是被人硬生生嵌进去的。晶体周围的血肉向外翻卷,边缘长着一圈细小肉芽,像怪物身体已经习惯了疼痛,也习惯了被炼狱城拿来改造成另一种东西。
怪物倒退两步,被打碎的左头垂在一侧。
可下一瞬,那颗塌陷的头颅开始蠕动。
碎骨重新接合,烂肉向内收拢,断裂的皮膜像被无形的线缝回去。只用了几息,那颗本该烂掉的头竟再次抬起,眼眶里亮起了和斗场黑晶灯一样的暗光。
蝶兰看着那颗重新长出来的头,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波澜。
“它死不了?”
“晶核在提供能量。”
“那就挖出来。”
蝶兰的声音很轻。
轻到不像是在斗场里,不像是在满场恶意的嘶喊声中。更像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午后,她看见桌上有一块不干净的果皮,随口说,把它丢掉。
她指尖的深紫藤影已经贴着地面蔓延出去。
那些藤影极细,几乎没有声响,沿着斗场石缝一点点向前爬。它们不像从前那样带着鲜活的妖气,也没有草木初生的翠色,反倒像是从某场大火后的灰烬里长出来的东西。
深紫近黑。
细而锋利。
双头怪物再次扑来。
璃一步踏前,紫金棍斜挑,挡住它右侧头颅咬下的獠牙。巨大的冲击力从棍身一路压到肩背,璃脚下石地寸寸开裂,他的手臂却没有抖一下。
怪物另一颗头从侧面咬向蝶兰。
蝶兰没有退。
深紫藤影猛然从地面暴起,十几根细藤如长针般扎进怪物脖颈。它们没有试图绞断骨头,而是顺着先前被璃打碎后重新愈合的裂口钻进去,贴着血管和筋膜向胸口蔓延。
怪物发出嘶吼。
观众席上有人兴奋地站起来。
“那女人也会打!”
“有意思!押她能撑十招!”
“十招?我押她被撕成两半!”
蝶兰听见了。
她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人脸上的笑还没有收回去。
蝶兰没有骂他,也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她只是看了一眼,便重新垂下眼,手指轻轻一勾。
怪物体内的藤影同时收紧。
胸腹之间那枚黑晶所在的位置,忽然鼓起一个尖锐的凸点。藤影在血肉之下绞动,像有一朵看不见的花正从怪物体内开出来。下一刻,璃抓住机会,紫金棍一端压住怪物两颗头颅,另一端猛地反砸胸口。
轰!
黑晶外层碎开一道裂纹。
怪物惨叫着倒飞出去,砸在斗场边缘。可它还没有彻底死去,晶核裂缝里反而涌出更多暗光,像某种恶意被激怒了。
黑铁面具站在高台上,眼神里终于多了些认真。
“果然。”
他抬手。
斗场地面忽然亮起一圈圈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先前隐藏在血污和石缝底下,此刻被晶核引动,从骨笼所在的位置一路蔓延到斗场中央,再向四周扩散。每一条纹路都像一根被唤醒的神经,黑光顺着地面流动,最后在璃脚下交汇。
璃立刻察觉到不对。
他再次抬棍时,周围空间变沉了。
明明只是一步之外,灵力却像要穿过一整片泥沼。空间特性在这里被某种阵法记录、拖拽、拆解,每一次波动都会被黑纹吸走一部分。
黑铁面具笑了。
“冥劫大人说得没错,你这样的力量,若是剥下来,一定很好用。”
璃抬眼看他。
那一眼没有杀气外露。
可黑铁面具脸上的笑意还是微微一僵。
因为那眼神太冷了。
冷到不像是在看一个敌人,而是在看一件已经决定如何打碎的东西。
“剥?”
璃握紧紫金棍。
“你可以下来试试。”
黑铁面具没有下去。
炼狱城里真正恶心的人,往往不会亲自动手。他们更喜欢站在高处,看别人被规则咬住,再把这种高高在上称作秩序。
斗场的黑纹彻底亮起。
双头怪物也在这一刻再次冲出。它胸口黑晶裂开,却没有脱落,反而与地面的阵纹相连,整个身体变得比先前更快,伤口处不断冒出黑烟。
璃本能地想用空间之力绕到它身后。
可脚下黑纹一紧,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怪物的爪子擦过他的肩膀,撕下一片血肉。
蝶兰眼神一变。
“璃!”
“没事。”
璃侧身避开第二击,紫金棍反手砸在怪物前肢上,骨头断裂声响起,可地面黑纹又迅速将暗光灌入怪物体内,断骨开始接合。
蝶兰看出来了。
“斗场在反哺它。”
璃低声道:“不是反哺,是有秘法不让它死。”
炼狱城连怪物都不肯让它们好好死去。
这里的恶不是杀戮。
而是把死亡反复拿出来取乐,把痛苦从终点改造成循环,再让一群坐在高处的人拿这样的痛苦循环取乐。
蝶兰慢慢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处的百家衣。
那件小袄被她贴身藏着,隔着衣料仍能摸到一点柔软的褶皱。
晓年还那么小。
他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什么是恶意,什么是这个世界最底下的黑暗。
可炼狱城已经把手伸向了他。
蝶兰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也很短。
不像高兴,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断掉了。
“你们这里,还真是一群禽兽不如的烂货。”她轻声说。
她抬起手。
斗场地面所有深紫藤影同时暴涨。
不是向外蔓延,而是向下扎根。它们钻进石缝,扎进黑纹之中,硬生生截断了一小片阵法的流动。黑纹像被刺中的活物,疯狂扭动起来,发出细微而尖锐的鸣声。
黑铁面具脸色一沉。
“拦住她!”
两名斗场守卫立刻冲向场边机关,想重新启动骨笼禁制。
就在这时,东侧兽栏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寒气沿着铁门缝隙无声蔓延。
铁锁先是变白,随后裂成数段。
寒雪站在门外,灰布外衫已经被她扯下,冰尘剑出鞘,剑身在斗场边缘的暗光里泛着清冷的蓝。
她没有立刻冲进去。
她抬手,用那枚黑石敲了一下水管。
璃听见了。
蝶兰也听见了。
“是雪儿。”
“你怎么知道?”
“直觉。”
璃眼底那层绷到极致的冷意,终于松了一点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冲上高台砸碎黑铁面具的念头。紫金棍在掌心旋转半圈,金色灵力从棍身上爆发,却没有再撕裂空间,而是直接砸向怪物胸口。
既然空间会被锁,那就不用空间。
路被封住,就用最笨、最硬、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打过去。
紫金棍一次次砸下。
第一棍,砸裂黑晶外层。
第二棍,砸断怪物胸骨。
第三棍落下时,蝶兰的藤影从怪物体内猛地向外一拽。
那枚黑晶终于被连着血肉拖了出来。
怪物两颗头同时仰起,发出几乎撕裂耳膜的惨叫。地面的阵纹疯狂亮起,试图将晶核重新拉回去。璃眼神一冷,一脚踏在晶核旁边,紫金棍高高抡起。
“碎。”
一棍落下。
黑晶炸裂。
双头怪物的身体像被抽走所有支撑,轰然倒地。它的两颗头还在抽搐,眼睛里的暗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野兽死前最原始的茫然。
它也许从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活这么久。
又为什么连死都要被人拿来反复利用。
斗场安静了一瞬。
随即,观众席上爆出混乱的喊声。
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在要求继续放怪物,还有人盯着璃和蝶兰,眼中露出更疯狂的兴奋。
对他们而言,怪物死了不可怕。
可怕的是节目停了。
黑铁面具一掌拍在高台栏杆上。
“封东侧!”
守卫立刻行动。
可寒雪已经先一步动了。
她一剑斩开兽栏门,冰霜顺着铁栏飞快蔓延,将最靠近的两名守卫冻在原地。卖水医师推着水车从侧面撞出,十几只水桶翻倒,带着铁锈味的水哗啦啦泼满地面。
其中一桶水里混着不知名的药粉,流入斗场黑纹的瞬间,那些黑光明显黯了一下。
黑铁面具猛地转头。
“谁?”
卖水医师没有跑。
他站在翻倒的水车旁,脸上那道烫伤疤在黑晶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很短的旧刀,刀刃甚至有些卷了。
寒雪看了他一眼。
“你在干嘛!”
卖水医师笑了一下。
“我以前救错了人,后来才明白,在炼狱城里,救人本来就没有对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他朝冲来的守卫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并不快,刀也不锋利。
可他扑得很决绝。
像一个在水边站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决定跳下去,不为游到对岸,只为溅起一点水花。
寒雪没有再看。
因为她不能浪费他用命换来的这一息。
“这边!”
她朝璃和蝶兰喊。
璃一棍扫开围上来的守卫,带着蝶兰冲向东侧兽栏。蝶兰跑到一半,忽然停了一瞬,回头看向高台上的黑铁面具。
黑铁面具也在看她。
那只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阴冷。
蝶兰抬手。
一根深紫藤影从地面裂缝中钻出,擦着黑铁面具的脸钉入他身后的石柱。
藤尖划破了他完好的那半边脸。
血流了下来。
黑铁面具摸了摸脸上的血,眼神彻底阴沉。
“追。”
斗场四周的门同时打开。
更多守卫冲了出来。
璃、蝶兰与寒雪冲入东侧兽栏。兽栏里关着几头尚未上场的异兽,闻到血腥味后疯狂撞击铁栏。寒雪一剑劈开最里面那道半掩的铁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窄道。
腐臭味扑面而来。
墙壁潮湿,地面倾斜,暗红色的水沿着沟槽向下流。两侧堆着尚未处理干净的残肢、碎骨、破布和已经发黑的铁链。有些尸体已经辨不出原本的模样,只能从断裂的指骨或破碎的衣角看出,那曾经也是人。
有些路不是为了活人修的。
可在炼狱城,活人想逃,偏偏只能走死人走过的路。
蝶兰抱紧怀里的百家衣。
寒雪看见她的动作,伸手替她把外衫拢了拢,将那件小袄露出的衣角轻轻塞回去。
“雪儿。”
“嗯。”
“晓年呢?”
寒雪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有骗她。
“还没找到。”
蝶兰眼底那点刚亮起的东西暗了下去。
寒雪抬眼看她,声音放得很稳。
“但林辰去找能救他的东西了。”
蝶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璃走在最前面,紫金棍拖过地面,棍尖划出一道浅痕。寒雪断后,冰尘剑上的寒气封住身后血水,尽量拖慢追兵的脚步。
他们一路向下。
运尸道比想象中更长。
斗场上方的喧哗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水滴声、腐肉滑落声,以及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追兵没有停。
黑铁面具也没有亲自下来。
璃很快意识到不对。
“太顺了。”
寒雪道:“你也这么觉得?”
“他知道我们会走这里。”
蝶兰抬头。
运尸道尽头已经能看见一点灰光。那应该是旧排水渠的出口。只要从那里出去,就能绕回旧街区外围,与顾长烬的人重新接上。
可那点灰光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只闭着眼等猎物靠近的野兽。
璃停下脚步。
下一瞬,尽头那点灰光忽然熄灭。
一枚黑晶从墙顶亮起。
黑晶里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不高,不沉,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能从骨笼走到这里,你们不愧是我遇到最难缠的对手。”
寒雪握紧冰尘剑。
璃抬头看向那枚黑晶。
“冥劫?”
黑晶里的声音笑了一声。
“看来你们都很想见我。”
“晓年在哪里?”
黑晶沉默了一息。
随后,那声音轻轻道:“那个孩子啊……”
蝶兰整个人都僵住。
璃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
冥劫却像是很享受这种停顿。
“别急。他现在还活着。毕竟死掉的容器,就不好用了。”
蝶兰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她一步上前,却被璃按住肩。
那是一个根本不在那里的人影,这只是冥劫的投影罢了。
冥劫继续道:“希望这种东西很好,它能让人多撑一会儿,也能让最后被碾碎的时候,声音更好听。”
黑晶光芒一闪。
运尸道两侧的尸堆忽然动了。
那些本该死去的东西,一具接一具睁开了眼睛。
有的只剩半截身体,有的胸口空着,有的头颅歪在一边,却都被细小的黑晶碎片从血肉里撑了起来。
它们没有发出吼叫。
只是慢慢爬起。
就像死亡本身在炼狱城里也不得安宁。
寒雪退到蝶兰身侧。
璃站在最前方,紫金棍横起。
身后是追兵。
前方是堵死的出口。
两侧是被重新唤醒的尸体。
运尸道里的黑暗被金光照亮了一瞬。
可那光照出的不是出路。
而是更多正在醒来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