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修真小说 > 九州情缘纪 > 第 378 章 死魂封印与骨笼(下)
    骨笼外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璃抬头。

    三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半边脸戴着黑铁面具,露出的另一半脸上布满烧伤后的疤痕。他身后跟着两个斗场守卫,守卫腰间挂着短刀,手里拖着一根带倒刺的长链。

    黑铁面具停在骨笼前。

    “醒了?”

    璃没有回答。

    黑铁面具也不恼。他蹲下来,隔着骨柱打量璃。

    “突破六阶的力量,空间特性的灵力。昨夜抓你们的人死了六个,伤了十三个。你本来应该被送去执法司,不过冥劫大人对你有兴趣,所以暂时留在斗场。”

    听到冥劫二字,璃的眼神微微一冷。

    黑铁面具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笑了一声。

    “看来你知道这个名字。”

    璃道:“他在哪?”

    “你现在还没资格见他。”

    黑铁面具站起身,拍了拍手。

    两名守卫打开骨笼外层禁制,却没有真正开门。其中一人把一只木盘从骨柱缝隙里推了进来。木盘上放着两碗浑浊的水,和两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

    蝶兰看都没看。

    璃也没动。

    黑铁面具道:“吃。斗场不喜欢饿死的货。”

    “我要说不呢?”璃说。

    “进了斗场,可不是你说了算。”

    黑铁面具看向蝶兰。

    “尤其是她。妖族,化形完整,气息干净。若不是冥劫大人交代过先留着,我现在就能把她挂到拍卖台上。炼狱城里喜欢妖族的人不少。”

    璃抬起眼。

    下一瞬,骨笼内的空气陡然扭曲。

    紫金棍不知何时已经落入璃掌中,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手腕一翻,棍尖点在骨柱内侧。

    轰。

    骨柱上的黑纹猛然亮起。

    禁制如蛛网般铺开,强行压住那一点空间震荡。可即便如此,黑铁面具脚下的地面仍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两名守卫吓得后退半步。

    黑铁面具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璃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被让我逮到机会,我一定亲手挖了你的眼睛。”

    黑铁面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很好。斗场就喜欢你这种人。”

    他转身向外走。

    “今晚开笼。你若能活下来,冥劫大人或许会亲自见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那件小衣服最好收好,就当是...最后的念想吧。”

    蝶兰终于抬头。

    她看着黑铁面具的背影,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空。

    “璃。”

    “嗯。”

    两人心照不宣,冥劫的下属敢这样不断触碰他们的逆鳞,肯定是有恃无恐,不过蝶兰和璃已经做好了给他迎头痛击的准备了。

    ……

    斗场侧门外,寒雪找到了那个卖水的人。

    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左脸有一道从眼角斜到下颌的烫伤疤。他推着一辆木车,车上摆着十几只水桶,桶边挂着木勺。来往杂役渴了,就丢一枚铜钱,从桶里舀半勺水喝。

    寒雪走过去,把那包茶渣放在车沿上。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茶渣。

    “茶凉了。”寒雪说。

    这是阿诚教她的话。

    男人低头舀水,声音从桶边传出来:“凉茶解火。”

    暗号对上了。

    寒雪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拿起木勺喝了一口水。

    水里有铁锈味。

    “人在哪?”她问。

    “骨笼。”男人说,“今晚会被放出来。斗场主想试那个男人的斤两。”

    寒雪眼神一冷。

    男人继续道:“你别乱来。骨笼周围有三层禁制,外面还有观战席。你现在进去,只会一起被关。”

    “怎么救?”

    “今晚斗场开局时,侧门会短暂换防。若他们能自己冲到东侧兽栏,我可以打开一条运尸道。那条道通往旧排水渠,能绕出斗场。”

    寒雪皱眉:“他们怎么知道往东侧兽栏走?”

    男人没有回答。

    他从水桶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黑石,递给寒雪。

    “这东西能敲响骨笼下的水管。在斗场东侧敲响,他们会听见的。”

    寒雪接过黑石。

    “你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下。

    “以前是斗场医师。”

    “以前?”

    “后来治了不该治活的人,就只能卖水了。”

    他说完,推着水车往另一边走。

    寒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炼狱城里每个人都像有一段被折断的过去。

    寒雪握紧那枚黑石,抬头看向斗场那张没有舌头的兽口牌匾。

    ……

    死魂封印区里,李乘风三人已经走下了那扇石门后的黑暗。

    脚下不是台阶。

    是牌位。

    一块又一块无名牌位横铺在地上,组成一条向下延伸的路。每走一步,脚下牌位都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像踩在某个人残存的记忆上。

    青懿晟走在最前面,罗刹刃出鞘,刀身上的冷光在黑暗里拉出一道细线。

    玄无月走在中间,长明灯举在胸前。

    李乘风走在最后。

    说是走,其实更像拖着自己往前挪。他的伤没有好,肋骨每一次随着呼吸起伏,都会带来一阵尖锐的痛。青懿晟几次回头,想让他扶着自己走,都被他用眼神挡了回去。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坚持。

    在这种地方,前方随时会有东西扑出来。她的手要握刀,不能被他耽误。

    可知道是一回事。

    心里烦又是另一回事。

    “你再这么逞强,我就把你打晕背着走。”青懿晟终于忍不住说。

    李乘风靠着墙喘了口气。

    “懿晟啊,我现在这身板,经不起你打。”

    “你也知道?”

    “所以你下手轻点。”

    青懿晟气得想回头踹他一脚,但看到他额角冷汗,又硬生生忍住了。

    玄无月没有插话。

    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长明灯上。

    灯火变得越来越奇怪。火苗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有几次甚至倒着燃烧,火尖垂向灯油。每一次火焰倒转,玄无月都会感觉自己的记忆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夺走。

    是试探。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生命里一页一页翻找,想找出最柔软、最不舍、最能让她停下的那一页。

    然后她看见了李乘风。

    不是现在这个满身是伤、还要嘴硬的李乘风。

    而是很久以后,或者说她想象里的很久以后。

    那时他们没有在炼狱城,没有尊者,没有天空城,也没有九州纷争。只是一个普通的黄昏,院子里有风,青懿晟睡在树下躺椅上,李乘风坐在桌边剥梅子,抬头看见她时笑了一下。

    “无月,来吃。”

    那个幻象太短。

    短到灯火只晃了一下就散了。

    玄无月的脚步却乱了一瞬。

    李乘风立刻察觉。

    “怎么了?”

    玄无月摇头。

    “没事。”

    李乘风看着她,松弛的内心一下子紧绷起来,他知道这地方不是一般的邪门。

    她低头看着灯火,忽然想起自己在满月宴上跟晓年握手时,蝶兰笑着说以后要让晓年叫她姨姨。那时李乘风坐在不远处,手里捏着蜜渍梅子,明明没说什么,却总让人觉得世间流年也不过几刻宁静幸福。

    那一刻她曾经觉得,也许很多事都可以慢慢来。

    她可以慢慢等。

    等李乘风不再把自己困在过去,等他终于有一天愿意转头看见她。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婴儿哭声。

    比刚才更清晰。

    青懿晟猛地停下。

    李乘风抬头。

    那哭声从牌位路尽头传来,断断续续,像隔着厚厚岩层,又像就在耳边。不是正常婴儿的啼哭,而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哭声里带着轻微的喘不过气的颤音。

    青懿晟脸色沉下去。

    “晓年。”

    她刚要往前,李乘风忽然开口:“等等。”

    青懿晟回头。

    李乘风扶着墙,目光落在牌位路两侧。

    两侧黑暗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很多影子。

    那些影子没有身体,只有一张张模糊的脸。它们贴在墙上、地上、牌位缝隙里,嘴巴一开一合,声音却全都变成了婴儿哭声。

    玄无月的灯火骤然暗下去一半。

    李乘风低声道:“假的。”

    青懿晟握紧刀。

    “哪一个是真的?”

    李乘风看向前方更深处。

    那里黑得没有边界。

    “都不是。”他说,“真正的晓年不在死魂封印里。”

    青懿晟咬牙。

    “那就砍过去。”

    “不。”李乘风缓缓直起身,“这里可以读取我们的记忆,越急越容易被它找到缺口。”

    李乘风从怀里摸出一张路线图。

    边缘已经被水泡皱。他把图展开,借着长明灯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青文耀这老狐狸,果然还藏了一笔。”

    青懿晟皱眉:“什么?”

    李乘风指向路线图右下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那不是路线。

    像是画图时不小心落下的一点墨。

    可在长明灯的反光下,那一点墨旁边隐约浮现出一行极浅的字。

    死魂不闻无名者。

    青懿晟愣住。

    李乘风轻声解释:“只要不回应它们,不在心里出现任何人的名字,它们就找不到我们真正的记忆。”

    他说完,看了一眼青懿晟。

    青懿晟也看着他。

    她明白这有多难。

    李乘风把图收起。

    青懿晟深吸一口气。

    玄无月也点头。

    可她低头时,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了三个字。

    李乘风。

    灯火猛地一颤。

    墙上的影子齐齐转头。

    李乘风几乎在同一瞬间伸手,按住玄无月的手腕。

    不是责备。

    只是握住。

    玄无月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李乘风没有说话。

    但那一瞬间,玄无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从某个即将坠落的地方拉了回来。

    青懿晟看见了这个动作。

    她没有说什么,也跟着李乘风把手搭了上去,希冀这样可以一同把信心传给玄无月。

    黑暗里,死魂们发出无声的尖叫。

    三人继续向下走去。

    ……

    斗场的黑晶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空荡的石座开始坐满人。

    有人穿着皮甲,有人披着兽皮,有人戴着遮脸面具。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普通城民的人,手里捏着下注木牌,脸上带着一种压抑又兴奋的神情。

    骨笼被四条铁链拖上场地中央。

    蝶兰坐在笼中,怀里抱着百家衣,头低着,像睡着了。

    璃站在她身前,紫金棍垂在手侧。

    黑铁面具站在高台上,张开双臂。

    “今晚第一场,新货试笼。”

    观众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和叫喊。

    噪声经久不散,终于璃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整个斗场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低了半拍。

    高台上的黑铁面具笑了。

    “开笼。”

    骨柱上的黑纹一根根熄灭。

    铁链松开。

    笼门缓缓打开。

    同一时刻,斗场东侧某根水管里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璃听见了。

    蝶兰也听见了。

    她缓缓抬头,看向东侧兽栏。

    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门后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往哪里。

    璃低声道:“有人接应。”

    斗场另一侧,一只浑身缠着铁链的双头怪物被放了出来。它四肢着地,背生骨刺,两颗头同时张开,涎水滴在地上,腐蚀出一缕白烟。

    观众席瞬间沸腾。

    璃握紧紫金棍。

    蝶兰站到他身侧。

    她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死死压住海面的那一层黑云。

    怪物咆哮着冲来。

    下一刻,紫金棍撕裂空气,金色灵力在斗场中央炸开。

    而蝶兰的指尖,第一次在炼狱城里生出了极细的藤影。

    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深紫。

    像她所有未能落下的眼泪,终于在掌心里长出了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