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笼外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璃抬头。
三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半边脸戴着黑铁面具,露出的另一半脸上布满烧伤后的疤痕。他身后跟着两个斗场守卫,守卫腰间挂着短刀,手里拖着一根带倒刺的长链。
黑铁面具停在骨笼前。
“醒了?”
璃没有回答。
黑铁面具也不恼。他蹲下来,隔着骨柱打量璃。
“突破六阶的力量,空间特性的灵力。昨夜抓你们的人死了六个,伤了十三个。你本来应该被送去执法司,不过冥劫大人对你有兴趣,所以暂时留在斗场。”
听到冥劫二字,璃的眼神微微一冷。
黑铁面具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笑了一声。
“看来你知道这个名字。”
璃道:“他在哪?”
“你现在还没资格见他。”
黑铁面具站起身,拍了拍手。
两名守卫打开骨笼外层禁制,却没有真正开门。其中一人把一只木盘从骨柱缝隙里推了进来。木盘上放着两碗浑浊的水,和两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
蝶兰看都没看。
璃也没动。
黑铁面具道:“吃。斗场不喜欢饿死的货。”
“我要说不呢?”璃说。
“进了斗场,可不是你说了算。”
黑铁面具看向蝶兰。
“尤其是她。妖族,化形完整,气息干净。若不是冥劫大人交代过先留着,我现在就能把她挂到拍卖台上。炼狱城里喜欢妖族的人不少。”
璃抬起眼。
下一瞬,骨笼内的空气陡然扭曲。
紫金棍不知何时已经落入璃掌中,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手腕一翻,棍尖点在骨柱内侧。
轰。
骨柱上的黑纹猛然亮起。
禁制如蛛网般铺开,强行压住那一点空间震荡。可即便如此,黑铁面具脚下的地面仍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两名守卫吓得后退半步。
黑铁面具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璃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被让我逮到机会,我一定亲手挖了你的眼睛。”
黑铁面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很好。斗场就喜欢你这种人。”
他转身向外走。
“今晚开笼。你若能活下来,冥劫大人或许会亲自见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那件小衣服最好收好,就当是...最后的念想吧。”
蝶兰终于抬头。
她看着黑铁面具的背影,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空。
“璃。”
“嗯。”
两人心照不宣,冥劫的下属敢这样不断触碰他们的逆鳞,肯定是有恃无恐,不过蝶兰和璃已经做好了给他迎头痛击的准备了。
……
斗场侧门外,寒雪找到了那个卖水的人。
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左脸有一道从眼角斜到下颌的烫伤疤。他推着一辆木车,车上摆着十几只水桶,桶边挂着木勺。来往杂役渴了,就丢一枚铜钱,从桶里舀半勺水喝。
寒雪走过去,把那包茶渣放在车沿上。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茶渣。
“茶凉了。”寒雪说。
这是阿诚教她的话。
男人低头舀水,声音从桶边传出来:“凉茶解火。”
暗号对上了。
寒雪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拿起木勺喝了一口水。
水里有铁锈味。
“人在哪?”她问。
“骨笼。”男人说,“今晚会被放出来。斗场主想试那个男人的斤两。”
寒雪眼神一冷。
男人继续道:“你别乱来。骨笼周围有三层禁制,外面还有观战席。你现在进去,只会一起被关。”
“怎么救?”
“今晚斗场开局时,侧门会短暂换防。若他们能自己冲到东侧兽栏,我可以打开一条运尸道。那条道通往旧排水渠,能绕出斗场。”
寒雪皱眉:“他们怎么知道往东侧兽栏走?”
男人没有回答。
他从水桶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黑石,递给寒雪。
“这东西能敲响骨笼下的水管。在斗场东侧敲响,他们会听见的。”
寒雪接过黑石。
“你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下。
“以前是斗场医师。”
“以前?”
“后来治了不该治活的人,就只能卖水了。”
他说完,推着水车往另一边走。
寒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炼狱城里每个人都像有一段被折断的过去。
寒雪握紧那枚黑石,抬头看向斗场那张没有舌头的兽口牌匾。
……
死魂封印区里,李乘风三人已经走下了那扇石门后的黑暗。
脚下不是台阶。
是牌位。
一块又一块无名牌位横铺在地上,组成一条向下延伸的路。每走一步,脚下牌位都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像踩在某个人残存的记忆上。
青懿晟走在最前面,罗刹刃出鞘,刀身上的冷光在黑暗里拉出一道细线。
玄无月走在中间,长明灯举在胸前。
李乘风走在最后。
说是走,其实更像拖着自己往前挪。他的伤没有好,肋骨每一次随着呼吸起伏,都会带来一阵尖锐的痛。青懿晟几次回头,想让他扶着自己走,都被他用眼神挡了回去。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坚持。
在这种地方,前方随时会有东西扑出来。她的手要握刀,不能被他耽误。
可知道是一回事。
心里烦又是另一回事。
“你再这么逞强,我就把你打晕背着走。”青懿晟终于忍不住说。
李乘风靠着墙喘了口气。
“懿晟啊,我现在这身板,经不起你打。”
“你也知道?”
“所以你下手轻点。”
青懿晟气得想回头踹他一脚,但看到他额角冷汗,又硬生生忍住了。
玄无月没有插话。
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长明灯上。
灯火变得越来越奇怪。火苗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有几次甚至倒着燃烧,火尖垂向灯油。每一次火焰倒转,玄无月都会感觉自己的记忆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夺走。
是试探。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生命里一页一页翻找,想找出最柔软、最不舍、最能让她停下的那一页。
然后她看见了李乘风。
不是现在这个满身是伤、还要嘴硬的李乘风。
而是很久以后,或者说她想象里的很久以后。
那时他们没有在炼狱城,没有尊者,没有天空城,也没有九州纷争。只是一个普通的黄昏,院子里有风,青懿晟睡在树下躺椅上,李乘风坐在桌边剥梅子,抬头看见她时笑了一下。
“无月,来吃。”
那个幻象太短。
短到灯火只晃了一下就散了。
玄无月的脚步却乱了一瞬。
李乘风立刻察觉。
“怎么了?”
玄无月摇头。
“没事。”
李乘风看着她,松弛的内心一下子紧绷起来,他知道这地方不是一般的邪门。
她低头看着灯火,忽然想起自己在满月宴上跟晓年握手时,蝶兰笑着说以后要让晓年叫她姨姨。那时李乘风坐在不远处,手里捏着蜜渍梅子,明明没说什么,却总让人觉得世间流年也不过几刻宁静幸福。
那一刻她曾经觉得,也许很多事都可以慢慢来。
她可以慢慢等。
等李乘风不再把自己困在过去,等他终于有一天愿意转头看见她。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婴儿哭声。
比刚才更清晰。
青懿晟猛地停下。
李乘风抬头。
那哭声从牌位路尽头传来,断断续续,像隔着厚厚岩层,又像就在耳边。不是正常婴儿的啼哭,而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哭声里带着轻微的喘不过气的颤音。
青懿晟脸色沉下去。
“晓年。”
她刚要往前,李乘风忽然开口:“等等。”
青懿晟回头。
李乘风扶着墙,目光落在牌位路两侧。
两侧黑暗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很多影子。
那些影子没有身体,只有一张张模糊的脸。它们贴在墙上、地上、牌位缝隙里,嘴巴一开一合,声音却全都变成了婴儿哭声。
玄无月的灯火骤然暗下去一半。
李乘风低声道:“假的。”
青懿晟握紧刀。
“哪一个是真的?”
李乘风看向前方更深处。
那里黑得没有边界。
“都不是。”他说,“真正的晓年不在死魂封印里。”
青懿晟咬牙。
“那就砍过去。”
“不。”李乘风缓缓直起身,“这里可以读取我们的记忆,越急越容易被它找到缺口。”
李乘风从怀里摸出一张路线图。
边缘已经被水泡皱。他把图展开,借着长明灯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青文耀这老狐狸,果然还藏了一笔。”
青懿晟皱眉:“什么?”
李乘风指向路线图右下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那不是路线。
像是画图时不小心落下的一点墨。
可在长明灯的反光下,那一点墨旁边隐约浮现出一行极浅的字。
死魂不闻无名者。
青懿晟愣住。
李乘风轻声解释:“只要不回应它们,不在心里出现任何人的名字,它们就找不到我们真正的记忆。”
他说完,看了一眼青懿晟。
青懿晟也看着他。
她明白这有多难。
李乘风把图收起。
青懿晟深吸一口气。
玄无月也点头。
可她低头时,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了三个字。
李乘风。
灯火猛地一颤。
墙上的影子齐齐转头。
李乘风几乎在同一瞬间伸手,按住玄无月的手腕。
不是责备。
只是握住。
玄无月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李乘风没有说话。
但那一瞬间,玄无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从某个即将坠落的地方拉了回来。
青懿晟看见了这个动作。
她没有说什么,也跟着李乘风把手搭了上去,希冀这样可以一同把信心传给玄无月。
黑暗里,死魂们发出无声的尖叫。
三人继续向下走去。
……
斗场的黑晶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空荡的石座开始坐满人。
有人穿着皮甲,有人披着兽皮,有人戴着遮脸面具。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普通城民的人,手里捏着下注木牌,脸上带着一种压抑又兴奋的神情。
骨笼被四条铁链拖上场地中央。
蝶兰坐在笼中,怀里抱着百家衣,头低着,像睡着了。
璃站在她身前,紫金棍垂在手侧。
黑铁面具站在高台上,张开双臂。
“今晚第一场,新货试笼。”
观众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和叫喊。
噪声经久不散,终于璃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整个斗场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低了半拍。
高台上的黑铁面具笑了。
“开笼。”
骨柱上的黑纹一根根熄灭。
铁链松开。
笼门缓缓打开。
同一时刻,斗场东侧某根水管里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璃听见了。
蝶兰也听见了。
她缓缓抬头,看向东侧兽栏。
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门后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往哪里。
璃低声道:“有人接应。”
斗场另一侧,一只浑身缠着铁链的双头怪物被放了出来。它四肢着地,背生骨刺,两颗头同时张开,涎水滴在地上,腐蚀出一缕白烟。
观众席瞬间沸腾。
璃握紧紫金棍。
蝶兰站到他身侧。
她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死死压住海面的那一层黑云。
怪物咆哮着冲来。
下一刻,紫金棍撕裂空气,金色灵力在斗场中央炸开。
而蝶兰的指尖,第一次在炼狱城里生出了极细的藤影。
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深紫。
像她所有未能落下的眼泪,终于在掌心里长出了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