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修真小说 > 九州情缘纪 > 第 375 章 初入炼狱城
    林辰苏醒过来后,并没有急着往前走。

    从巷道口到主街边缘这几步,他走得很慢,他仔细观察着眼前这灰色苍穹下的街道,要看清这条街在按什么规则运转。

    两侧是石砌的楼,两三层高,临街开窗,有的挂布帘,有的亮着灯。路面铺方砖,排水渠贴着墙根走,渠里有极细的暗色水流。

    街边有铺面——茶铺的布幡挂在门楣上,铁匠铺的炉火映红了半扇门板,药铺门口竹匾里摊着几样根块,断面新鲜,刚切不久。

    有人在街上走,不多也不少,脚步不赶,林辰端详着,并没有发现这些人有何威胁,和那九州大地上住着的普通人无异。

    一个卖菜老妇在他们经过时把竹筐往里挪了半尺,怕被碰掉菜叶。一个半大小子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到寒雪,被他娘揪着耳朵拽回去骂了声“走路不长眼”。那妇人骂完孩子,抬头看了寒雪一眼,不是警惕,是那种“不好意思我家孩子撞到你了”的歉意,然后继续骂孩子。

    寒雪的手原本虚按在剑柄上,看到那妇人揪孩子耳朵的动作之后,手指从剑柄上移开了。

    街角站着巡逻队。三个人,暗色皮甲,腰间佩刀。不是石魔像那种没有生命的守卫,是活人,站姿松弛,刀收在鞘里。

    其中一个眉骨上有旧刀疤,站的位置比另外两个稍微靠前。他看见林辰了。目光在林辰的白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另外两个巡逻兵甚至没有往这边看,一个在调整护腕的系带,另一个低着头,用靴尖碾地上的一块碎砖。

    林辰收回视线。这条街上,巡逻队对外来者没有条件反射式的盘查。看来这炼狱城的统治者并没有办法控制住所有人,这里的一切就和那寻常城镇一样。

    只是毕竟这里还是炼狱城,林辰他们仍保持着百分百的戒备,他右眼深处的牵引感还在。

    像有根丝线拴在他眼眶后方,另一头延伸到这座城更深处。这时,小冰传过来一句话:“街砖底下有机关,晶核驱动的,而且...我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林辰低头扫了一眼脚下。方砖排列整齐,缝隙里填着暗色砂砾,看不出任何异样。探索其中奥妙的事之后再说吧,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在这稳定下来,后续要找李乘风他们汇合或者了解更多高层情报。他抬起眼,开始扫街边的铺面。

    铁匠铺不行。太吵,而且铁匠跟巡逻队打交道多,不确定嘴严不严。药铺不行。药铺掌柜对陌生人的第一反应是问诊,答不上来就露馅。茶铺可以。茶铺掌柜见惯了各色人等,对生面孔不会多问。更重要的是,茶铺门脸朝向主街,从窗户能看到街角的巡逻哨位——而巡逻队从街上往里看,只能看到油灯下几个喝茶的寻常客人。

    “我们去茶铺那待一会吧。”他说。

    寒雪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点了下头。

    茶铺不大,四张方桌,柜台靠里。门口挂着半卷布帘,帘子上印着褪色的茶壶图案。林辰掀帘进去,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背靠着墙,视线能穿过窗户看到街角的哨位。寒雪在他对面坐下,面朝门口,剑靠在腿边。

    掌柜在柜台后面擦茶壶。五十出头,瘦,一件灰布短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他抬头看了林辰一眼,又看了寒雪一眼,然后目光回到林辰的右眼和白发上,擦壶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脑子里的某些特征描述,正一条一条对上。他把茶壶放下,抹布搭在壶柄上,没有往后退,也没有迎上来。

    “两位喝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和问任何客人没有区别。

    “两碗茶。”林辰说。

    掌柜转身倒茶。后厨门帘掀开一道缝,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探出半个头,大概是在后厨闷久了,想出来透口气。掌柜头也没回,说了声“阿诚,端茶”。

    少年端了两碗茶走出来。第一碗放到林辰面前时,手抖了一下,茶汤洒出几滴。他飞快地看了林辰一眼,那是一对怎样独特的异色眼瞳啊。然后低下头退回后厨,帘子在他身后晃了两晃。掌柜没有骂他,只当没看见。

    林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是什么好茶,但解渴。隔两张桌子的两个茶客正在闲聊,一个说城门那边早上有一队运输车进来,运的又是从南州弄来的灵石,数量比上个月多了一倍;另一个说多有什么用,税又不降,运再多也进不了自己口袋。

    林辰把茶碗放回桌上,注意到柜台侧面钉着一块木板,板上用炭笔写了一排日期,每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应该是赊账的记录。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寒雪没有喝她的那碗,她把茶碗放在桌上,用指尖在桌面上极轻地画了个圈,冰寒的灵力瞬间蔓延至林辰的手肘,意思是提醒他“外面有情况”。

    林辰偏过头,透过窗户往外看。街角的巡逻哨位还在。那个刀疤脸哨长正背对着茶铺,在跟另一个巡逻兵说话。巡逻兵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掌柜,”林辰把茶碗放在桌上,语气像饭后闲聊,“跟你打听点事。我们刚进城,不太懂这边的规矩。街上巡逻的人看着不多,是平时就这样,还是今天特殊?”

    掌柜把抹布从壶柄上抽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柜台边上。“平时就这样。这几天算多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从哪道门进来的?”

    “北边。”林辰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模糊也最安全的答案。

    掌柜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北边哪个门”。不是被糊弄过去了,是他听懂了这个问题不该追问。

    他拿起抹布又擦了擦已经干了八百遍的柜台,这个动作不是真的在擦东西——是借着手上做点什么事,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闲。这个人在炼狱城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怎么不给自己惹麻烦。

    但他还是忍不住。擦了几下柜台之后,他抬眼看了看林辰,然后看向窗外。

    “北边的城门下去三条街,有个旧街区。”他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像是这句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柜台底下递过来的。“那边没巡逻队。住的人杂,没人查身份。”他收回目光,继续擦柜台,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们要找落脚的地方的话。”

    林辰把手边那碗已不怎么烫的残茶饮完,站了起来。寒雪也站了起来。

    “谢了。”林辰说。他放了几枚铜钱在桌上。不多不少,不会让人觉得慷慨到可疑,也不会让人觉得拮据到值得留意。

    掌柜看了一眼铜钱,没数,扫进抽屉里。他没有说“慢走”,也没有说“再来”。只是看着林辰和寒雪掀开门帘,重新走入街上的人流。

    旧街区在北城门下去三条街。

    林辰没有直接往那边走。他先带着寒雪沿着主街往南绕了一个弯,经过铁匠铺,经过药铺,在街尾的井边拐进一条侧巷,确认身后没有巡逻队跟着,也没有茶铺里那两个茶客尾随,然后才朝北边折回去。

    这一路经过的街面上,巡逻队的密度确实如掌柜所说——主街上每隔两三百步一个固定哨位,哨位之间偶尔有流动巡逻兵经过,但所有哨位都面朝城门方向。旧街区方向确实没有固定哨位。

    旧街区到了。

    主街的方砖路面在这里断掉,换成了夯实的碎石路,碎石缝里没有砂砾,只有踩碎的小石子硌鞋底。

    建筑还是石砌的,但比主街低矮,窗户更少,有的窗洞用砖头封死了半截,另一半挂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帘。

    钉在门框上的木牌大部分已经朽烂,能认出的几个写着“大通铺,两人一床”“日结,不赊”,字迹潦草,是用炭条随手划的。

    有一栋房子外墙上的石板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填充的碎石和黏土——这栋楼不是用整块石材砌的,是碎石填的夹墙。同样的火山岩材料,主街的楼是砌的,这里的楼是填的。

    街边一个女子坐在矮凳上,身前摆了只竹篮,篮子里是半篮看不出品种的灰绿色菜叶。她大概三十出头,瘦,颧骨很高,围裙上补丁摞补丁。

    有人在路过时放下一枚铜钱,她从那堆灰绿色菜叶里挑出几片还带点水分的,递过去,说“明天到的会新鲜些,这批放太久了”。那人说“能吃的就行”,拿了菜叶就走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竹篮里的菜,把烂得厉害的挑出来放在一边,稍微能看的放在另一边。烂的那堆里有些叶子已经完全蔫了,边缘发黑,但挑出来的最差那几片她没扔——拿另一块湿布包好,放在篮子最底下。可能是留给自己的。

    林辰没有上去搭话,也没有继续深入旧街区更深处。他只是把这条街的路口记住了,一旦需要甩掉追兵或者找个地方藏身,旧街区就是他们的退路。

    “走吧。”寒雪说。

    林辰点了下头。他们没在旧街区多做停留。林辰退回到旧街区的路口,靠在一面没有窗的石墙上,闭起右眼。右眼闭起之后,左眼的视野变暗了,但精神世界里那道极细的牵引感反而更清晰。

    某种东西在炼狱城的更深层,正安静地、持续地发着只有他能感知到的信号。方向偏西南,距离不明,中间隔了至少三层街道和一层无法判断厚度的岩体。

    “你找到方向了?”

    “西南。”林辰睁开眼,“往下。具体多远,说不准。”

    他只是在离旧街区最近的一条侧巷里坐下来,背靠着冷硬的火山岩石墙,等呼吸平稳下来。

    就在他们思索现在应该做什么时。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队皮靴踏在方砖上那种整齐的节拍,是布鞋底蹭碎石路面的声响,间隔不均匀,走走停停,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犹豫要不要迈下一步。

    脚步声在巷子中段停住了。那里有一个拐角,拐角后方没有灯,只有从主街漏进来的微弱反光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个子不高,肩膀很窄,从身形看是个少年。

    他站的位置离林辰大约十步。十步,在窄巷里是极近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对方压得很轻的呼吸声。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积攒某种需要把所有力气都花掉才能鼓起的勇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微微沙哑,第一个字破了音,又咽回去重新说了一遍。

    “你……是那个白发邪瞳的人吧。”

    林辰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着那个少年从拐角后面走出来。巷口漏进来的暗光先照亮了他脚上的旧布鞋,然后是膝盖上洗得发白的裤子,然后是那张脸。

    很年轻。颧骨比刚才街头卖菜的女子还高,脸颊微微凹陷,不是天生瘦,是长期吃不饱的那种瘦。

    “我叫阿诚。”他说,“刚才在茶铺端茶的那个。”

    林辰当然记得他——那个端茶时手抖洒出几滴茶汤的少年。刚才在茶铺里,他退回后厨的动作太快,快到像是逃跑。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独自一个人,在一条没有灯的巷子里,面对两个一切未知的陌生人。

    林辰看着阿诚,问了一句:“你不在茶铺帮忙,来这里做什么。”

    阿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那里没有人经过,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了一句和他手里那张纸片重量完全不符的话:“掌柜让我来给你送张图,白发魔君。”